
人生事事多无奈 就像花儿不常开
乌以强
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地望着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下笔时用一“走”,文之大力,孟贲不若也)。宝玉忙上前拉住,说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宝玉站着,只管发起呆来(儿女之情毕露)。原来方才出来慌忙,不曾带得扇子,袭人怕他热,忙拿了扇子赶来送与他,忽抬头见了林黛玉和他站着。一时黛玉走了,他还站着不动,因而赶上来说道:“你也不带了扇子去,亏我看见,赶了送来。”宝玉出了神,袭人和他说话,并未看出是何人来,便一把拉住,说道:“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绝妙的痴情描写。错把袭人当成了林黛玉)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萨,坑死我了!”便推他道:“这是那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去!”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送扇子来,羞的满面紫涨,夺了扇子,便忙忙地抽身跑了。
这里袭人见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不正经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的滴下泪来,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正裁疑间,忽有宝钗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地下,出什么神呢?”(有林黛玉就会有薛宝钗)袭人见问,忙笑道:“那边两个雀儿打架,到也好顽,我就看住了。”宝钗道,“宝兄弟这会子穿了衣服,忙忙的哪去了?我才看见走过去,倒要叫住问他呢。他如今说话越发没了经纬,我故此没叫他了,由他过去罢。”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宝钗听了,忙道:“嗳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出去教训一场(偏是近)。”袭人笑道:“不是这个,想是有客要会。”宝钗笑道:“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些什么!”袭人笑道:“倒是你说说罢。”宝钗因而问道:“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袭人笑道:“才说了一会子闲话。你瞧,我前儿粘的那双鞋,明儿叫她做去。”宝钗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便两边回头”:生动描写),看无人来往,便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她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她来了,她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她就说家里累的狠。我再问她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她就连眼圈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她,也不觉的伤起心来(真是知己,不罔湘云前言)。”袭人见说这话,将手一拍,说:“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烦她打十根蝴蝶结子,过了那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还说‘打的粗,且在别处能着使罢;要匀净的,等明儿来住着再好生打罢’。如今听宝姑娘这话,想来我们烦她她不好推辞,不知她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呢。可是我也糊涂了,早知是这样,我也不烦她了。”宝钗道:“上次她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袭人道:“偏生我们那个牛心左性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里这些活计上的人作(多情的常有这样“牛心左性”之癖)。我又弄不开这些。”宝钗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只说是你做的就是了。”袭人道:“哪里哄的信他,他才是认得出来呢(贾宝玉对女儿心细如发)。说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罢了(痴心的情愿)。”宝钗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作些如何?”袭人笑道:“当真的这样,就是我的福了。晚上我亲自送过来。”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这是那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袭人唬了一跳,忙问:“那个金钏儿?”那老婆子道:“哪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为什么撵她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会她,谁知找她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她。他们家里还只管乱着要救活,那里中用了!”宝钗道:“这也奇了。”袭人听说,点头赞叹(这是什么心态),想素日同气(“同气”:知己)之情,不觉流下泪来(又一哭法)。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道安慰。 话说宝钗来至王夫人处,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又一哭法)。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一傍坐了。王夫人便问:“你从那里来?”宝钗道:“从园里来。”王夫人道:“你从园里来,可见你宝兄弟?”宝钗道:“才倒看见了。他穿了衣服出去了,不知哪里去。”王夫人点头哭道:“你可知道一桩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地投井?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儿她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她几下,撵了她下去。我只说气她两天,还叫她上来,谁知她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宝钗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她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她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她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总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善劝人,大见解,惜乎不知其情,虽精金美玉之言,不中奈何!)。”王夫人点头叹道:“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宝钗叹道:“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她几两银子发送她,也就尽主仆的情了(薛宝钗心冷如雪)。”王夫人道:“刚才我赏了她娘五十两银子,原要还把你妹妹们的新衣服拿两套给她装裹。谁知凤丫头说可巧都没什么新做的衣眼,只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个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她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她过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妆裹去,岂不忌讳。因为这么样,我现叫裁缝赶两衣给她。要是别的丫头,赏她几两银子也就完了,只是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口里说着,不觉泪下。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她岂不省事。况且她活着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服,身量又相对。”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不意间林黛玉与薛宝钗做了对比。一个多心,一个心宽。我认为是薛宝钗有意为之,比下林黛玉。薛宝钗不是心宽,而是心奸:夺林黛玉之爱)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来跟宝姑娘去。一时宝钗取了衣服回来,只见宝玉在王夫人傍边坐着垂泪。王夫人正才说他,因宝钗来了,却掩了口不说了(云龙现影法,可爱之极)。宝钗见此光景,察言观色,早知觉了八分,于是将衣服交割明白。王夫人将她母亲叫来拿了去。却说王夫人唤她母亲上来,拿几件簪环当面赏与,又吩咐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她母亲磕头谢了出去。原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听见了,便知金钏儿羞赌气自尽,心中早又五内摧伤,进来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也无可回说。见宝钗进来,方得便出来,茫然不知何往,背着手,低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地走着,信步来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儿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不觉的倒抽了一口气,只得垂手一傍站了。贾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嗐些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那半天你才出来了;既出来,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脸上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哪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宝玉素日虽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时一心总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真有此情,真有此理)。如今见了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曾听见,只是怔呵呵的站着。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生了三分气。方欲说话,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一面想,一面令“快请”,急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未及叙谈,那长史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抓不住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此各处访察。这一城内,十停人到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等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云:‘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爷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赶来时,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引逗’二字!”说着便哭了。贾政未及开言(“未及开言”:拧着写,压茬写,含着朝气),只见那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宝玉连说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史官冷笑道:“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串起琪官、袭人、宝玉三人的命运。结构巧妙之极)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到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用此等文章逼(宝玉其人,爱之有馀,岂可挞者之,能不使人肝胆愤裂,以成下文之严酷耶?)。”说着,便……正是:金钏投井抗其辱
宝钗善劝显心机
两身寿衣写两人
黛玉心重钗心奸
琪官汗巾宝玉系
系出袭人假性情
世上袭人多如毛
仿佛攀援俏凌霄
人生事事多无奈
就像花儿不常开

作家简介:乌以强,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是第十八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评委。曾获山东省泰山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特别大奖等。主要作品有《车站》《怀念母亲》《乡党委书记》《三棵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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