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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农耕文化拾零
范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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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鸟/范俊来
拉风箱/范俊来
担水/范俊来
压粉条/范俊来
炸油糕/范俊来
扎霍乱子/范俊来
拾撂炭/范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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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荒杠/范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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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井/范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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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葱/范俊来
骑自行车/范俊来
赶马车/关中尧
编笊篱/马秀玲
打仰尘/韩丽明
榨油/韩丽明
做寿材/韩丽明
做游戏/韩丽明
耍水/韩丽明
推碾子/韩丽明
搂柴禾/冷丁
割枳芨/殷煌文
刨山药/张志军
拔草/张巨峰
拔麦子/张巨峰
放羊/张巨峰
做鞋/彭文礼
割莜麦/彭文礼
杀猪/喇嘛哥
洗澡/喇嘛哥
铡草/贾振声
捆个子/贾振声
捡麦穗/贾振声
咬虱子/贾振声
拾牛粪/贾振声
打连枷/贾振声
画墙围子/李兴盛
盘 炕/张志义
压栈/刘连根
放夜牛/白石
场收/白石
剪窗花/高学娥
蒸馍馍/高学娥
凿腊八冰/高学娥
过八月十五/高学娥
捏面人/高学娥
采艾草/高学娥
办丧事/赵士岱
串门子/刘明礼
酿醋/甘平
盖粮印/王骏章
钉马掌/张兰洲
办婚事/杨不扬
熬糖稀/王成海
交公粮/王成海
耕地/张书亮
杀猪/武俊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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阉猪匠/张兰洲
泥瓦匠/范俊来
罗儿匠/高仝才
鼓匠/韩丽明
皮匠/马少东
榨油匠/张志军
剃头匠/杨东升

养鸡(6)
范俊来

我是一个五零后,从小就记得,家家户户靠养鸡来贴补家用,鸡屁股银行是当时对家庭养鸡的一种比喻,那时,人们的生活相当艰辛,尤其是在农村,男人们在生产队里劳动挣工分和口粮,女人们除了在农忙时节参与夏锄秋收,其余时间在家打理家务和做针线活儿的同时,养几只鸡贴换点零钱。
那时的农民,一年到头连一分钱现金也见不到。没有现金,家庭的日常开支包括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铅笔、课本、学费、照明用的煤油都成了问题。
为了维持生计,我的母亲一边养猪,一边当起了鸡屁股银行的行长。那时的农家日子,家家过得异常艰难,口粮靠生产队,穿衣靠养猪,零花只能靠养鸡。如果把养猪比做银行里的零存整取,那么鸡屁股就是活期储蓄。
那时的养鸡都是散养,因为缺乏鸡饲料,家里最多能养十来只鸡。在院子里,在垃圾堆上,在马路上,到处都能看见一只公鸡领着一群母鸡在觅食。到了旁晚,这群鸡回到了家里,母亲从土坯仓里抓几把砂粮撒在当院,鸡们争先恐后地抢食,直到地上再也找不到一粒粮食,才不情愿地钻进鸡窝里睡觉去了。
所谓砂粮就是生产队在场面上加工粮食时去除的杂质,这种杂质有两种,一种是带壳的粮食,一种是混进砂子里的粮食。真正的粮食,人还不够吃,哪舍得喂鸡。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家住在县城边缘,紧靠防洪城壕,在城壕的另一侧,有一座小山包,每到夏天,我家养的鸡就会越过城壕,到小山包上去捉昆虫吃。
在夏秋季节,马粪和牛粪也是喂鸡的饲料,这里所说的饲料不是牛马粪本身,而是混在里面的昆虫。每当牛马屙下粪便后,昆虫闻到粪味后就会蜂拥而至,钻到粪堆里吸食粪液。庄稼人出工干活时,左胳膊㧟一个粪筐,右手握一把粪叉,随时把路上看到的牛马粪捡到粪筐里。等野外的昆虫在粪里集聚足够多的时候,把它㧟回来倒在院当中,让自家的鸡饱餐一顿。
那时,放学回家刚放下书包,母亲就督促我去野外捡牛马粪。每当我㧟着粪筐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家的鸡就从老远急匆匆地跑回院里,围着我转圈。当我把筐里的粪倒出来后,它们就一边用爪子刨粪,一边吃里面的昆虫,直到吃得一干二净为止。
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母亲在身边没有粪筐的情况下,双手将路上一泡充满昆虫的马粪捧到外衣上带回家喂鸡。牛马粪经过昆虫和鸡的食用后,变成了碎末,这些碎末就是不能被消化的草纤维,是典型的碳水化合物,晾干后是烧火的好燃料。
还有一种马粪,里面含有未被全部消化的粮食,主要是高粱和莜麦,这是那些跑运输的胶轮车上的马拉下的粪,这些马需要出大力,不补充精饲料就没有足够的力气拉车。马是直肠子,不能把那些粮食全部消化完,其粪便就是最好的喂鸡饲料。
养鸡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用鸡蛋换取家里日常需要的东西,三颗鸡蛋能换一斤盐;四颗鸡蛋能换一斤煤油;一颗鸡蛋能换一个作业本。鸡蛋如此有用,我曾仔细地观察过母鸡产蛋的过程:她腹中有了生蛋的感觉,会慢慢踱步到主人事先给她准备的产蛋窝跟前,然后奋翅一飞,爬进垫有柴草的产蛋窝里。蹲下来、伏着,把头伸出来四处打量,觉得没危险了就闭目养精蓄锐,期间还不时地发出“咯咯”的叫声。当母鸡张开翅膀,跳下来跑到院里,不停地发出“咯哒咕咕”声音的时候,母亲就会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走近产蛋窝,将一颗热乎乎的蛋掏出,小心翼翼地放到篮里。
“丢蛋”在那个时候是主人最不愿看的事,所谓“丢蛋”,就是自家的母鸡跑到别人家的窝里下了蛋。如果两家关系好,一方就会主动把鸡蛋送还对方,由此引发的各种话题增加了双方的感情。但如果两家关系不怎么好,就另当别论了。儿时,我目睹了一场因“丢蛋”而发生的吵架。
甲:“我家的芦花鸡去你家下了一个蛋,为啥不给送过来。”
乙:“你家的鸡怎么无缘无故跑到我家来呢?”
甲:“是你家公鸡勾引去的。”
乙:“我家男人还勾引你呢,你来吗?”
甲:“真不要脸,拿了别人的蛋还有理啦?”
乙:“你看见啦?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甲:“谁吃了那个蛋,生下的孩子没屁眼儿。”
乙:“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
在正常情况下,鸡是不会“丢蛋”的,只有小母鸡才会发生这种事。为了防止“丢蛋”,我的母亲每天早晨别的事儿不做,先拿个小板凳坐在鸡窝门口,把挡在鸡窝门口的三块方砖,小心翼翼地一块一块地拿开,左手扶着鸡窝顶檐子,右手伸进热烘烘的鸡窝,抓出一只鸡。那只被抓在手里的鸡,瞪着红圆惊恐的眼睛,两只腿胡乱地抓挠着,发出“嘎!嘎!”的叫声。
这时,母亲就用左肩膀顺势斜挡在鸡窝门口,以防其它鸡趁机蹿出来。然后迅速而灵活地把鸡从右手倒到左手,用左手的虎口把两只鸡翅根拢紧,用右手去摸鸡屁股。母亲很有经验,根据手感她就能判断出哪只鸡今天要下蛋,如果是初次下蛋的鸡,就把它关在产蛋窝里,等它下完了蛋,再给它自由。
母以子荣,鸡因蛋贵,此话听起来虽然有点荒唐,但在那个年代却是一句实实在在的话,因此,鸡成了每家每户的重点保护对象。每当天黑之前,母亲都要在鸡窝前撒几把砂粮,家里所有的鸡都习惯地聚集在一起吃食。母亲借机一只一只地清点,看着它们吃完食进了鸡窝。
当最后一只鸡进了鸡窝后,母亲就用砖严严实实地把鸡窝门封好。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晚上有黄鼬来拉鸡。因为在这之前,我家的鸡就因为鸡窝门没堵严实,被黄鼬拱开咬死两只鸡。那天夜里,母亲被一阵鸡叫声从睡梦中惊醒,赶忙披着衣服跑到鸡窝跟前查看,那只黄鼬见有人来了,放下叼着的鸡,一溜烟跑了。
抱窝是母鸡的天性,也是非常让人头疼的。母鸡抱窝时不但不下蛋,而且红着两只眼,偧着两只翅膀嘎嘎嘎地叫着,心神不宁地卧在下蛋窝里等着孵蛋。不过,抱窝的时机需要人来掌控,太早了,天气还没转暖,小鸡不易成活;太晚了,小公鸡到年底没有长成。为了省食,小公鸡一般在小雪后就出售了。
家乡的天气无霜期短,如果想孵小鸡,必须在天气刚转暖的那几天进行。此时如果有抱窝的母鸡,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如果没有,可以用诱导的办法让母鸡抱窝,方法是让母鸡固定一个窝里下蛋,这些蛋不但不拿走,而且还把别处的蛋也放进窝里,用不了几天,这只鸡就会母性大发,出现抱窝的症状。
我的母亲早已把孵小鸡的装备准备好了:把一个塞满了麦秸的纸箱放在火炕上的一个角落里,在纸箱的一个角上,放有一个敞口的铁皮罐头盒,盒里是供母鸡吃的小米,米里还掺着水。纸箱的中间有一个半圆坑,坑里有十几枚经过母亲专门挑选的鸡蛋。为了防止近亲繁殖,有的鸡蛋需要与别的人家进行对换。在那时,“臭蛋”(没受精的蛋)的出现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因此,怎样识别受精蛋是一门不好学习的技术。
我的母亲就掌握了这门技术:当阳光斜射在外屋门上的时候,关上门故意在门底留一条缝隙,阳光透过缝隙照进了一条明亮的光线,将鸡蛋置于光线上转动,鸡蛋就成了一个透明体。据母亲讲,凡是里面有黑影的鸡蛋就能孵小鸡,否则就是“臭蛋”。经过母亲挑选的鸡蛋,很少是“臭蛋”,为此,经常有邻居来求她帮忙挑鸡蛋。
我曾经好奇,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照鸡蛋,可我把鸡蛋在光线下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母亲所说的黑影,只好作罢。现代的养鸡技术,既不用母鸡抱窝,也不用挑选受精鸡蛋,听说人工孵出的小鸡全部都是母的,真不知是如何达到这种目的的。
话扯远了,还是回到自然孵小鸡上来。抱窝母鸡在屋里炕头上孵小鸡,舒适程度可想而知。它整天眯着眼睛卧在鸡蛋上,一动也不动。尽管在它面前放有装米和水的食盒,但我很少看见它吃。
我出于好奇,伸手去摸它,谁知刚一接近它,它脖子上的毛就立了起来,做出与我决斗的样子。母亲见了,大声地吼我:“离它远点,小心鹐(qiān)你。”有一天,它忽然从窝里跳到炕上,翅膀奓(zā)开慢腾腾走向窗户。母亲见了,大声冲我喊:“快把窗户打开,鸡要拉屎。”
那只抱窝母鸡跑到院子里拉了一大堆粪,这粪与其它鸡粪有很大不同,又多又稀。鸡也通人性,当母亲去抱它回家的时候,它乖乖地伏在地上,任凭母亲摆弄。母亲把它身上的脏东西清理干净后,又抱回到了热乎乎的鸡蛋上。
控制每个鸡蛋的温度也是抱窝母鸡的一种天然本领,每隔一段时间,它就用尖尖的喙把底下的鸡蛋翻到上面来。母亲怕有遗漏,常来把没有翻过的鸡蛋捡到上面来。抱窝鸡对温度很敏感,我经常看到它张开喙站起身来凉肚皮下的鸡蛋。
二十一天后,小鸡开始出壳了。刚出壳的小鸡,浑身湿漉漉的,等它的毛干透了,就开始在母鸡的跟前蹦蹦跳跳。这时,母亲就在炕头上放一张纸,在纸上撒些小米,把出壳的小鸡捉到纸上,用罗面的罗罩住。透过罗网的细网眼,我能看见一只只毛绒绒的小鸡,一边啄米,一边鸣叫。
等所有的小鸡都出壳后,母亲就让母鸡领着小鸡在屋里的地上活动,每当有人进屋的时候,母亲就提醒说:“别踩着鸡娃。”到了晚上,母亲安排它们在灶坑的一个角落里睡觉,角落的下面垫了一层厚厚的柴,所有的小鸡都钻进母鸡的翅膀里,母鸡把翅膀张得很大,护住它所有的孩子们。个别调皮的小鸡钻透羽毛之间的缝隙,露出小脑袋四处张望,那神态着实叫人喜欢。
三天后,这窝小鸡就可以到院里活动了。随着小鸡的长大,母鸡的翅膀慢慢护不住所有的小鸡了。接近一个月的时候,这群小鸡就能分辨出公母了,这个时候的鸡妈妈就认为它的孩子们长大了,从此撒手不管了。三个月以后,母亲就把小公鸡卖给食品公司,其余的小母鸡留着来年下蛋。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养了那么多年鸡,平时很少给家里人吃鸡蛋,只是在端午节的时候给每人煮两个鸡蛋。不过也有例外,每年刚开春,有个别小母鸡下蛋早,经常把蛋下在鸡窝里,等母亲发现后,鸡蛋已经被冻裂了。母亲把冻鸡蛋捡回来,切几根刚长绿叶的大葱,做一顿鸡蛋炒葱的菜,那种香味至今记忆犹新。
我依稀记得,只在几次大年三十吃过炖鸡肉,现代人最不爱吃的鸡胸脯在那时是最好吃的东西,家中只有最小的孩子才能享受这种美味。不过也有例外,记得有一次,一只长有一斤多的小鸡因瘟疫死了,母亲没听别人的劝说把它埋了,而是褪毛后用泥巴将它包住,放到锅灶靠后的地放,经过两顿饭的火烤取出来,敲碎坚硬的泥壳,取出外焦里嫩的鸡肉给我吃。那是我吃过的最香的鸡肉,如果今天有条件,我一定如法炮制一次,以了我多年的心愿。
这次瘟鸡的第二年,母亲辛苦养的一窝小鸡连同原有的几只老母鸡全部死掉,只剩一只健壮的大公鸡,为此,母亲难过了很长时间。到了年根,母亲将这只公鸡杀掉,从此,她再也没养过鸡。我家的鸡屁股银行就这样倒闭了,不久后人们就开始了小规模的圈养,散养鸡的历史从此就结束了,本文算是对这段历史的民间记载吧。




范俊来(15710169010),汉族,内蒙古化德县人。生于1955年,高级工程师,毕业于内蒙古电视大学,曾在《守望故乡》平台上发表三十万字的自传《复盘》。包钢设计院和上海梅山设计院工作,现退休定居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