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月下眠
作者：张子焕
我老家在辽阔的大东北，物产丰富四季分明。春天遥看草色，夏天热浪袭人，秋天稻谷飘香，冬天冰封千里。
早年间，最难熬的当数冬、夏两个季节，真可谓冰火两重天，又好似两世为人。这两个季节里，夏天尤为难以忍受，暑气薰蒸，挥汗如雨。不像冬天，可以猫在屋子里，墙壁不保温，大不了多加些衣服，实在不行就钻被窝。但炎炎夏日怎么办？衣服脱到只剩下条小裤头，还当如何！把身体浸泡在河中？短时间尚可，久了皮肤浮肿，怎么能受得了？
空调？没听说过。而电扇呢，初夏宜人，酷暑无用，迎面吹来的都是热风，不如不开。夜幕低垂，万籁俱寂，但是想酣然入梦，难啊。从七月初到八月末两个月的时间里，如果不下雨，大多睡在屋外。因为当时生活困难，买不起更多的建筑材料，房屋的墙壁普遍很薄，热气流顺着门窗缝隙一拨接一拨地涌入，之后在室内徘徊不出，弄得像个大蒸笼，令人窒息。现在空调已走进寻常百姓家，无论如何炎热，屋内始终凉爽宜人，为此人们很难想象当年睡在院子里是一个怎样的感觉。但在当时，一张凉席铺地，天当被地当床，月光如水，在身上缓缓流淌，微风如歌，在耳边轻轻吟唱。是乐此不疲还是苦中作乐？总之，心中惬意，一腔愁怨与嫦娥姐姐诉说。
到了晚上，爸爸摇着折扇，不停地喝着劣质的热茶，喝得汗流浃背。他说凉水只能解一时痛快，真正的解暑办法是喝热茶，排汗快，全身舒爽。而妈妈呢，忙着在院子里扫地、铺凉席、抱柴草，为月下露宿做准备。其实最难的是点草驱蚊，干草几分钟就燃尽了，毫无意义，而潮湿的柴草既难以点燃，中途又容易熄灭。于是年幼的我，手忙脚乱上前帮忙，结果是越帮越忙，越忙越乱，妈妈笑骂我“靠边站”，等着睡觉就行了。
布置停当之后，闻着半干半湿青草燃烧的香味，我爸爸便头枕双臂仰望星空开始讲神话传说故事。各路佛祖神仙、缓缓从他口中现身。也经常讲些⿁故事，既吸引⼈，⼜令⼈感到很害怕。心里想赶⾛他们，可那些⿁故事就像⼈吃辣椒⼀样，虽辣，但舍不得放弃啊。
我妈妈讲的永远都是牛郎织女、天仙配。她讲完上句我们能接下句，如果她讲错了我们还都能帮她纠正过来。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愿意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听下去……
天太热了，大家只能等到夜深方能入睡。于是有的摇着纸扇，有的赤裸上身，有的穿着托鞋，相互之间走家串户，聚在一起打发难耐的时光。你一根我一根递着纸烟，粗门大嗓地聊着谁家丢了自行车，谁家的小开荒被没收，哪家孩子当兵提了干，哪家媳妇生了龙凤胎……邻居有一个叫王明义的大叔喜欢看古书，只要他一到，我家立马就变成了评书现场，顿时热闹起来。当然他也经常说出几句脍炙人口的顺口溜，令在场者纷纷竖起大拇哥。
此时此刻月光如银，铺满整个院落，到处白花花的一片。院子周围没种树，处处是明亮的“雪花银”。纳凉的阿姨们还带着活计，如剥玉米、打毛衣，纳鞋底。月光如水，自由地流淌，大街小巷，人影晃动，儿时的心也生出无限的惆怅。
妈妈通常先洗罢锅碗，再给我们洗澡，之后把一袭薄被搭在我们身上，要我们静静地躺着。但如何安静得了？汗，顺着面颊往下流。一坏小手巾很快就湿透了，于是抄起一个书本当扇子猛扇。
睡不着肚子自然就叫起来，于是杀个大西瓜，三口两口吞下，肚子漫漫鼓涨起来。一些叔叔伯伯弄来干豆腐卷大葱、盐炒花生米等简单的吃食，一盅盅白酒涨得满脸通红，你不服我我不服你硬犟起来。其实这些都是风景，长大后，成了难以忘记的乡愁。
安静下来的夜成了蟈蟈、青蛙们的天堂，一声连一声，声声入耳，与蛐蛐们的浅吟低唱组成一曲自然的乐章。
星星和月亮，你和我，还有角落里的红花、安静的小草、以及草叶上的夜露，都是这天籁之音的忠实听众。
肚子不空，人便有了睡意，边欣赏月光，边听大人们高谈阔论，慢慢地眼皮打起架来。妈妈摇着蒲扇，轻轻吟唱：“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埃，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埃…… 娘的宝宝睡在梦中, 微微露了笑容 ……我们躺在地上，虽然还是有些热，好在温度一点点降低，加之偶有微风拂面，芳草的清香钻入鼻孔，伴我渐渐进入梦乡。
月色笼罩下，微酣此起彼伏，梦中月色朦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