戟门两侧是“乡贤祠”和“名宦祠”。乡贤尽管是沧州“土产”,也是响当当的“名牌”。或为名显一方的贤达,或为造福一方的官吏,或为兴国栋梁重臣。他们的言行即是教谕,是传统道德模范,也是建功立业的榜样。名宦更应得到尊重,一个外地人来沧州做官,守一方水土,保一方平安,造福一方百姓,福泽后世。人虽远去,政绩昭彰,政声远播。怀之念之,理所当然。
大成殿内端坐着圣人孔子,两旁是颜回、曾参、子思、孟轲,后壁悬“万世师表”匾额。看到圣人尊容,肃然起敬,五味杂陈的感受也油然而生。遥想2500年前的孔子,曾有弟子三千,名声在外,受人尊重。周游列国14年,却没有得到一个国君的重用。是学问不高、论述不精、无德无才,还是与人无礼?文章盖世,却厄于陈邦。然,死后地位日显。自汉武帝“独尊儒术”后,历代王朝或树碑或赠匾美誉有加,是政治清明吗?
走进古代科举展览室,总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科举制度是人类历史的奇迹,通过文化考试选拔各级官员,维系皇权统治。科举是学子步入仕途前较为公平的竞争,对学子很大的诱惑性。考场就是赛场,学子们像书虫一样啃书,又像赌博一样将荣辱成败全部押上去,咬文嚼字,皓首穷经苦苦煎熬十年二十年。他们想的是“不吃苦中苦,难做人上人”,一旦榜上有名,就可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期待着“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日子快点到来。
然而,能考中者毕竟是少数人,和金榜题名者相比落榜者的心境又是何等的悲哀。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发出一声声无助叹息,自认命苦。唐朝诗人温庭筠的儿子温宪,借了钱去京城科考,没有考中进士,用眼泪写了一首诗:十口沟隍待一身,半年千里绝音尘。鬓毛如雪心如死,犹做长安下第人。更有甚者,一个姓杜的书生,连考几次不中,正欲回家却接到妻子赵氏的信: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如今妾面羞君面,君若来时近夜来。一人不第,连亲友都感觉脸面无光,羞于见人。
科举考试选的是官员,凭的是文章,殊不知做官和写文章是两码事。不知何时,科考成了官场附庸,也出现了门生朋党网络。考生命运全凭考官眼力高低与爱好决定。到了清代,一个叫徐灵胎的医生,如同给病人把脉,也把准了科考的脉搏:读书人,最不济。背时文(八股),烂如泥。国家本为求才计,谁知道变作了欺人技。三句破题,两句承题,摇头摆尾,便道是圣门高第。读得肩背高低,口角唏嘘。甘蔗渣嚼了又嚼,有何滋味?辜负了光阴,白白昏迷一世。怪不得人们评价“百无一用是书生”,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就走入绝境了。
科举展览室内,最抢眼的是张之万、张之洞堂兄弟。张之万道光二十七年状元,张之洞同治二年探花,都是科举制度的受益者。张之洞似乎比哥哥更有名气,且不说位高权重,晚清的中兴之臣,单凭他对科举的态度,就可见他超人的胆识。
1840年后,古老中国被新兴的西方列强冲撞得七零八落,大清帝国摇摇将倾。那个留着长辫子、穿着长袍马褂的张之洞开始思索“国将不国”的真正原因。他认为实用人才缺乏是根本,科举制度是祸根,在1903年给慈禧太后写的奏折中说:科举一日不废,即学校一日不能大兴,士子永远无实在之学问,国家永远无救时之人才,中国永远不能进于富强,即永远不能争衡各国。言辞之犀利,态度之决绝,几乎不容慈禧太后犹豫。面对强邻环伺、国家积贫积弱和张之洞无懈可击的奏折,最后还是下决心废除了科举。张之洞成了延续1300多年科举制度的终结者。之后,全国范围内出现了“教育大改良,拆庙建学堂”的浪潮。
与文庙结缘40多年,一个初识文庙时的青年变成了现在模样,风轻云淡,心如止水。只有到了文庙又心荡微澜,可能有人说,不就是一个古建筑吗?不然,它连接着人类文明根须,蕴藏着博大精深的文化内涵,在此亦可找到安魂之所。废除了科举,儒家文化还有那么大影响力吗?有,儒家思想正走出庙坛影响世界,世界上很多国家有了孔子学院,联合国总部一幅壁画上有一串英文,外交官翻译成中文竟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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