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横则秦帝,纵则楚王”,一度被鲁国季文子所称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楚虽大,非吾族也”,自己也常称“蛮夷”的楚国,历经楚文王、成王的不断扩张,到了楚庄王时代(公元前613年至公元前591年),在占据南方的广袤地域后迅速崛起。这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楚庄王开始了北面争锋、所向披靡的霸主之旅,并在公元前597年的邲之战中一战定天下,奠定了霸主的基业。楚庄王昂首驰骋,纵横捭阖,成就了楚国辉煌的历史。
但遗憾的是,在楚庄王去世后的几十年间,楚国的国力因不断的内讧而直线下滑,这与国力蒸蒸日上、稳步前行的大秦帝国正好相反。
楚威王十一年(公元前329年),熊槐立,是为楚怀王。楚怀王面对的就是咄咄逼人的虎狼之国——秦国,该如何振发国势反击?这时,“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的屈原走上了历史前台。楚怀王任命年轻、意气风发的屈原为左徒,并令他负责起草法令、改革内政,其意图很明显,就是要让国家富强起来,以抗衡北面的强秦。但这一顺应楚国历史、留存楚国的正向行为,遭到了以靳尚为代表的贵族集团的反对,在靳尚一番添油加醋的话语中,楚怀王“怒而疏屈原”,改革流产。
这时,诸国的形势也复杂起来。昔日的第一代霸主晋国早已元气大伤,分崩离析后更无力角逐中原,只能蜷伏在北方。齐威王(公元前378年至公元前320年)任用邹忌为相进行改革(这一时期也出现了一个变革的潮流),重用田忌、孙膑为将,又开始强大起来。或者说,此际真正能抗衡秦帝国的蚕食的,也就是齐国。对已处衰落态势的楚国而言,联齐抗秦是当时唯一正确的选择。所以,洞察时势的屈原提出这一主张,但受到了秦国的蓄意破坏,秦国委派巧舌如簧的张仪去瓦解这一阵线。张仪重币贿赂了执掌大权的靳尚、令尹子兰、宠姬郑袖等人一同诽谤屈原,同时又诱骗怀王,说“愿献商於之地六百里”,从而使得楚齐断交,情势急转直下。
楚怀王十七年(公元前312年),因被骗而恼羞成怒的楚怀王兴兵伐秦,但丹阳一役丧师8万,大将屈匄、裨将逢侯丑等70多人被俘。其恶果是直接动摇了楚国的军心,楚怀王本人也心有余悸。大约就是在这一时节,面对血淋淋的现实,痛心疾首的屈原写下了《国殇》,祭奠阵亡的将士。这时,屈原又临危受命,出使齐国,试图恢复一度中断的楚齐联盟。但屈原未能如愿,反而继续受到排挤。苦闷的屈原决心出走汉北——暂避锋芒,也换个环境,缓解一下忧伤的心境。“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写于此际的《离骚》中尽是悲愤与沉痛。正是在极端的苦闷中,彷徨山泽的屈原又创作了《天问》。面对奇异、瑰丽的庙宇壁画景象,在一己对周遭变幻甚至颠倒世界的声声质问中,他抒发了愤激不平与抗争。
但旧愁未去,又平添了许多新愁:公元前303年,齐韩魏兴兵伐楚;两年后,秦又联合齐韩魏击楚,楚军败于垂沙,楚将唐昧被杀;又过了一年,秦伐楚,楚兵死两万多,楚将景缺被杀;紧接着秦又伐楚,攻陷楚八城。
一连串的沦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更严重的是,楚怀王被骗入关,后被拘禁而客死咸阳,“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这实际上也可说是“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观念产生的一个渊源。尽管屈原对楚怀王有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感,但面对这接二连三、始料不及的国家变故,此刻也止不住深深追思,为让飘荡异域的怀王魂魄安息,他写下《招魂》:“魂兮归来!反故居些。”毕竟,楚怀王承载着屈原一生奋发图强、安国惠民的理想,在最艰难的时刻,屈原都没忘怀故国,也无法忘怀释然——还存有一线希望,“其存君兴国,而欲反复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而“三致志焉”正显出其为国奔走效力的执着,以一己哪怕可能微弱的点点努力来改变业已倾斜、颓圮的国家。《离骚》中“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的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壮,就产生在这纷扰、战乱频仍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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