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首苏轼的《浣溪沙.端午》,诗中尽显端午节的热闹景象。每当读到这首诗,我满眼都是五彩的丝线与香囊,那缕缕芬芳与雄黄酒的辣味蛰醒了我的记忆。
我的家在北方,没有龙舟竞技千帆竟发的雄阔场面,但并不妨碍端午在我们生活中的重要位置,因为,在我家,它是与流行于我们北方的古老习俗“看麦罢”连在一起的。农历五月,麦收已经结束,场里收拾干净,颗粒归仓,新打的麦子磨成了面,这时候,出嫁的女儿要蒸一锅花馍,一张碧绿的荷叶上,铲两斤热腾腾的甑糕,回娘家去。麦罢遇上端午,是为看麦罢,也是送端午节。
小时候没有卖的香包,端午节的香包得自己做。所以,提前一个月我们这些小孩子就开始了收集布头的工作,一张张巴掌大的不同花色的布头在小孩子间悄悄流转,互通有无。我母亲有一个西瓜大的小布包袱,里边有她收集的各色小布头,她看得很紧,平常锁在柜子里,到了端午节的前两天才打开。她会在里边挑挑拣拣,挑出颜色鲜艳的红黄绿蓝各色布头,还有一小团红毛线和一小团黄毛线,一小团棉花、一小袋香料一并取出。
母亲给我做的第一个香包叫“艾盘”,三块边长约五厘米剪成正方形的小布块,被她精心拼接成一个“区”字形,里边装上用棉花包裹的香料,然后抽紧“区”字两个尖角的线绳至中间部位缝合。接下来毛线派上了用场,她用三个手指艰难缠了三圈毛线,之后把那三圈毛线取下来,在香包的底部慢慢缝合。缝好后,才用剪刀把毛线剪开,这样,一个简单的香包就做好了。接着,她再剪一小块同样大小的正方形红色布块,对折,做成一颗红心,依然用毛线做成流苏。有时候,她还会用一块做红心的布拿五彩丝线勒出一个公鸡或者葫芦来,公鸡的冠子与流苏都用黄色的毛线做成,而葫芦或南瓜则要配上一片鲜绿的叶子。
说“精心”与“艰难”,是我母亲的手不好,捏不住针。穷困的日子,也不容易得到好的花色布。我和弟弟的几个香包,她得做好长时间,而且常常在缝合的过程中扎了手。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坐在窑门前的台阶上,院子里午后的阳光照着她的脸,等到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总是那只病手没有捏好针,又扎在了手上。我的身子也随着她的那一声吸气震动了一下,眼见得手指渗出血来,急忙抓过吹起气来。
到了端午那天早上,我们的脚上手上,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是被母亲还是父亲绑上了红线绳,之前母亲做好的香包也挂在了衣襟上,那好闻的香味不绝如缕。父亲一早出门,回来时提篮里有两个油纸包,里面包的是十几个刚出锅的油糕,还有两张碧绿的荷叶,两团热腾腾的加着红枣的甑糕正躺在上面,香味诱惑得我和弟弟直吞口水。
家里的八仙桌上,摆上了时令果品,黄澄澄的杏子,几个刚红了脸的桃子,四只白皮点心在小盘子里摞成“品”字形。小香炉里装着新麦,插着过年才插的细香,也点燃了,缭绕的烟气在屋子里回环。父亲带着我们作揖鞠躬,我和弟弟的心思在油糕与甑糕上,揖与躬都做得浮皮潦草,被他训了也不生气。之后父亲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小瓶子,倒出里边加了雄黄的酒,辣辣的带着药味的酒不是用来喝的,而是抹在了我与弟弟的鼻子下面、耳朵孔、肚脐眼里。特别好笑的是,父亲还让三岁的弟弟高高撅起屁股,给他的肛门也用棉花蘸着抹了,说这样一年的虫子都不咬他。
提篮里的吃物都是两份,父亲拿出一份,油糕金黄,外焦里嫩,一咬糖就流出来。尽管母亲一直在边上叮咛,慢慢吃,小心烫嘴!弟弟还是把嘴巴烫得通红。烫了嘴他也不哭,只是咧一下,又继续吃他那份甑糕去了。
手不好,看麦罢的花馍是母亲头天请了人来蒸的,一只白圆馒头上,点缀着用面捏出的树枝树杆花草,动用了红枣、红辣椒、绿豆、桃红做装饰,用专门做花馍的梳子压出花纹,剪刀剪出燕尾。花馍上枝蔓缠绕花团锦簇,这样一只看麦罢或者说走端午节的花馍是没人忍心下口的,连弟弟那馋嘴猫也不去讨要。七八个花馍被母亲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提篮,连同之前的吃物,盖上一张雪白的盖布,提着出门。
黑色的双扇木门打开,母亲头顶着花格子手帕出得门来,我与弟弟跟在身后,嗅着胸前的香包暗暗窃喜。那时候,端午节胸前有香包挂的孩子是让人羡慕的。忽然身后哐啷一声,是父亲在锁门,我一回头,就看见昨天傍晚父亲上地割回来的那一大把艾叶正斜插在门楣上,绿绿的,仿佛我家的木门发出了新芽。
尽管我六岁就学会了做香包,尽管后来街上有了各种各样的香包卖,那些香包堪称精美的工艺品,但母亲用病手为我做的那只“艾盘”与红心、那个朝霞初升的早晨父亲锁门的样子、那一把艾叶、母亲的花格子手帕,包括门前的一丛开得正好的太阳花,都永远地定格在了我记忆的深处。
“碧艾香蒲处处忙。谁家儿共女,庆端阳。细缠五色臂丝长。空惆怅,谁复吊沅湘。往事莫论量。千年忠义气,日星光。离骚读罢总堪伤。无人解,树转午阴凉。”元代舒頔这首《小重山.端午》写着他的惆怅,而我,在想起一腔热血付汨罗的屈子的同时,又猝然想起了那个多年前早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