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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缘罗汉松
蔡庆生
儿时,随母亲到庙堂念佛,我往往是提了条小木凳,老老实实坐在大殿一角,在两旁十八罗汉金刚怒目俯视下,更加小心翼翼。十八罗汉的来历,长大了之后才渐渐晓得,他们是在印度修成了正果的凡人。我还学会了一招,进罗汉堂,哪一只脚先跨进门,就从那一边的罗汉从头挨个数过去,数到自己年龄几岁的那一尊打住,对号看看是哪一位罗汉。而我每每对着的是一位手持经卷书生模样慈眉善目的尊者,兀自叹惜,命中注定我是“百无一用”的了。
第一次见到五百罗汉造像,是在天台山石梁飞瀑左侧的下方广寺,那金光闪闪挤挤一堂的大道场,是佛教天台宗“五百罗汉应真宝地”,不威自威,惊撼心灵。东晋兴宁年间(363—365年),西域高僧昙猷法师在天台山、赤城山修行。据《神僧传》记载:有一天,昙猷大师在天台山石梁飞瀑附近,看见山林溪涧间有五百罗汉或坐、或卧、或立、或行。后来他住天台万年寺,又见五百罗汉留连于八峰双洞之间。从此,天台山的石梁附近遂成为五百罗汉现身的应真之地。
第一次见到罗汉松,便已年过花甲,此前虽曾谋面,但因互不相识,故从未留神多看一眼。那年,我们住在杭州浙江大学的玉泉校区。在一个冬日的清晨,妹妹妹夫领着我和老伴,四老带上中歺,穿越桂林竹海,翻上峰不甚高的灵峰去赏梅,寻着了数枚横斜枝头早开的梅影,大家席地或坐或卧,聊发了一阵少年狂。玩累了,我就仰天躺在坡顶,欣赏起蓝天白云及周边风光。突然,我发现身旁并排立着一株怪树,似松却无针状叶,叶片扁扁成簇丛生,片片如鸭舌,经冬不凋,阳光下翠生生透亮。我问妹妹这叫什么树,妹妹一脸崇敬说,这是罗汉松,至于松为什么成了罗汉的典故,她却说不出所以然了。继而我又发现,在那棵树下,绿丛丛平展展铺着一大片三月青秧似的小罗汉松。起初,我还以为它们是从老根上发出来的新芽,一个翻身跳起来奔过去一看,才确定它们全是一株株各自独立在奋斗着,似乎都刚刚才破土而出。

我从百十株密密麻麻相依相靠的小罗汉松幼苗中,选取了五六株较为高大点的,小心翼翼地带泥挖出,它们的根梢上,尚挂着黝黑的果实壳。当晚,我即将这些小宝贝,移置在一个塑料茶杯里,浇上水养着。天天好多次看望问候,移到窗台上接触点阳光,只见它们株株枝叶挺挺精神抖擞。数天之后,我捎上这批小罗汉回到了台州古城,将它们种在了门口阳光充足的小院子里,便于精心照料。仅隔数年,它们便都长成了株株枝叶繁茂、翠盖亭亭,身高尺余的少年罗汉松了。这便是我和罗汉松可遇而不可求的邂逅机缘。
2004年4月, 我去故乡扫墓,就选带了两株少壮健美的罗汉松,移栽在温岭城北南山的父母墓前。此后,我便多了一份牵挂,旱天怕它们渴着,雨季怕它们受山洪欺凌,还不时担心有虫兽牛羊咬啮踩踏,两株罗汉松维系着我的思念我的亲情。每次 还乡,我都要为罗汉松培土、浇水、捉虫、施肥,砍去缠绕在 枝干上的野藤……眼见它们一年年刷刷竄高成荫,念想父母有罗汉松陪伴,一定会增添几分乐趣,心头便有了丝丝感激。这便是我与罗汉松的不懈情缘。
在天台山有关罗汉的传说中,有两则与济公有关:一是济公降生时,正逢罗汉堂的十八罗汉中第十七尊降龙罗汉因年久失修倒下,因此人们便传说为济公是降龙罗汉投胎,小说《济公传》也是这么写的。我查了一下资料,传说古印度有龙王用洪水淹那竭国,将佛经藏于龙宫。后来降龙尊者降服了龙王取回佛经,立了大功,故称他为「降龙尊者」。二是宋释如净的《济颠赞》中写道:“ 天台山里五百牛,跳出颠狂者一头。赛尽烟花瞒尽眼,尾巴狼藉转风流。”说济公乃五百罗汉转世,又巧妙引用了济公绝笔“六十年来狼藉”一典。
2008年夏,我和老伴客居上海,常常在闵行区的体育公园早锻练。那是一个南北长约数公里的绿色世界,没有蚊蝇骚扰的世外桃源,所以总爱在那儿换肺。那一天,又是纯屬偶然,我们在散步中停在了一株罗汉松跟前,发现它的每一枝梢头,都有累累的碧玉珠子般果实沉沉压枝。惊奇之下,两人转着圈儿反复仔细欣赏,又发现每粒圆润珠子底下,都还连着一个一公分多长的身子,像是一只只小葫芦,更像是一尊尊正在垂首念经的罗汉。我的心门訇然大开,惊异地叫出声来:“莫非罗汉松的大名,正是从这儿叫出来的?”
数天后,我们又来这儿拜谒这株罗汉松,意外地又有了新的收获:斜照的朝阳下,果实累累的枝头跳出了许多红亮的光点,如玛瑙,似珍珠,粒粒透亮通明、夺目璀璨。仔细一辨认,才分辨出这些红宝石般的果实,原来都是圆圆碧玉珠子底下那发粗变胖了的身子,如今看来就像一尊尊披着红袈裟的壮严罗汉。这时,老伴也兴奋了:“我们在家乡天台山参拜过方广寺的五百罗汉,也在重庆朝天门近旁的罗汉寺瞻仰过森严的罗汉群像,还拜谒过青海塔尔寺挤挤满大厅比人更高大的五百罗汉阵容……如今又见着了罗汉松上千百尊罗汉的神奇幻像,我们真有佛缘!”
真有佛缘!让我想起了“佛法无边”这四个让我从小便有敬畏之情的字,至今仍心存敬畏。我对罗汉知之甚少,许多真知从未深探,就像对罗汉松那样,虽然相识相知并未止于初识,也未止于再识,还未止于三识之下,罗汉松依然还对我藏着许多难解之谜。比如,罗汉松的果实,成熟期的变异,各有怎样的风采?完全成熟之后,“正果”是何等尊容?那些碧玉珠子般的圆润脑袋也会闪闪红亮吗?为什么我见到的罗汉松大多是不结果实的,它们是雌雄异株的吗?正当我表示要去查翻资料,探究一下心中的疑惑时,老伴发话了:“何必拘泥于执著,你就一次次去接受贸然的新奇发现不更快乐吗?”
真的,真是这样的,每一点细微的新发现,每一个求知的小过程,都会是一次次不可阻挠的快乐之旅!

作者简介:蔡庆生,中国作协会员,原浙江省台州文联常务副主席、台州作协主席。抗美援朝时有诗《送行》、《告诉我,来自祖国的风》发《人民日报》,后选入《1949一1979诗选》、《中国新文艺大系》、《中国新诗总系》、《初中音乐教材》等。作品获志愿军文学创作一等奖、浙江省作协优秀文学作品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