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是党员,是村主任
文/刘占龙
父亲过世很早,那年我才八岁。所以,在我模糊的记忆中,对他老人家的印象也只不过是一个大致的轮廓:矮矮的个子,光头,脸上嵌着的那对儿近乎黄色的瞳仁里,总是放射着一种刚正,说话伶牙俐齿。据村里人讲,父亲是解放前夜秘密入的党,在高粱地里宣的誓。解放后,父亲顺理成章当上了村主任。
父亲可不是那种稀里糊涂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奉公守法,一步两脚窝。
土改那阵子,据母亲讲,村里当时有一个地主名叫石大赖,就不想把自家多余的土地和财产交出来,又一看胳膊拗不过大腿,于是又想贿赂父亲。有一天,趁着夜黑人静,就挎着一柳条筐鸡蛋,来到我家。他一进屋,就将鸡蛋放在我家的土炕上,点头哈腰:“我说老刘大兄弟啊,咱人不亲土亲,一个村子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就高抬贵手,我保准不会忘了你的。”
父亲当时就把脸拉了下来,严肃地说:“那不行,按政策办事,别忘了,我是党员,我是村主任!今天你把这鸡蛋拎回去,给你家老爷子吃。”
父亲是很讲人性的,石大赖当时正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爹躺在炕上,重病缠身。
“大兄弟,这怎么可能呢?”
“石大哥,你这是让我犯错误啊,咱们按政策办事,你必须拿回去!”
石大赖一看父亲百般不留,扔下鸡蛋,转头就要走。父亲站在门口,一下子拦住了他的去路:“石大哥,你今天必须把这一筐鸡蛋拿回去,你要不拿,明天我就组织全村社员开大会,把这筐鸡蛋拿到会场上去。”
石大赖一听,害了怕,用糖衣炮弹来腐蚀革命干部,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呀!石大赖无奈,最后拎着鸡蛋趁着夜色,悄悄地退出了我家。
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为官从来两袖清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拒腐蚀,永不沾,受到了村民们的交口称赞。
父亲的心地,从来宽宏大度,宁肯自己吃亏,也不占公家的一点儿便宜。那时候,上级领导来村里检查工作,都吃派饭,这顿上你家,下顿去他家,一家不落。领导和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从不搞特殊化。干部吃完饭临走之前,还要按规定给吃派饭这家,放在桌上二两粮票一角钱。可父亲就不愿麻烦村民,干脆领到家里对付一顿。
有一天下午,父亲又提前回来了,母亲心里一紧:“你咋回来了?”
“乡政府老于他们来了,你晚上多做点饭吧?”老于是乡长,一个高大爽朗的汉子,是父亲的上级,也是父亲多年的好友,今天正好来检查夏锄工作的。
“咋又往家里领了,给人家啥吃呀?”母亲当时就皱起了眉头。不是母亲心眼小,家里确实没有多少多余的粮食了。
“我不领谁领,别忘了,我是党员,是村主任!”父亲这句话简直成了口头禅。那时是没有公款招待的,抑或动个念头,在父亲看来都是一种耻辱。所以,偶有客来,父亲都是领回家的。
“嗨,老于又不是外人,咱吃啥他吃啥呗,老于也不会多想。”
“我是说饭不够啊?”母亲满脸愁容,说出了问题的实质。
“你这个人就是笨,你不会多添两瓢水?”父亲说完这话,连自己都禁不住笑了。这个办法,也就是把本已稀释了的饭,再稀释一下拿来待客。这个主意也亏得父亲能想出来。
晚上,老于他们一行三人真的来了,母亲在门口热情地相迎。
“老嫂子,好久不见了,身体一向可好啊!”
“好啊,我这一天没啥事,吃饱了就睡,可不就好呗!”母亲笑着回答。
说话间,父亲和母亲把客人迎进了屋里,母亲里外张罗着。一个不大的木制小方桌放在土炕上,桌上摆着只有几样简单的小菜儿:一盘土豆丝,一盘苦麻菜,一盘炒咸菜,小葱蘸大酱,当然少不了一壶散装白酒。上菜时,我看见母亲的脸上时不时地掠过一丝歉然,她是因为没有好菜好饭来招待客人而歉疚。而父亲呢,则是坦然的。父亲和老于他们这些人,当时也不过三十几岁的年纪,看上去却是很苍老,艰苦的岁月早已在他们的脸上刻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席间,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谈论着家里村里乡里的事儿,当然也谈论国家的大事儿。饭桌上虽然没有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但气氛却是相当热烈,无不显示出当时农民干部特有的淳朴。
父亲他们那会儿不会张口闭口谈什么哥们的情感,不染一息江湖气,不带丝毫功利心。他们之间的情谊是纯洁的,今天看来,着实难能可贵。
那一晚,当父亲送走了客人们,我们7个兄弟姐妹上桌了,吃相当然也就不一样了,自是风卷残云一般。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绝对有能力荡平桌上的一切。那一晚,母亲似乎并不像她与于叔说的那样,吃饱了就睡。当把碗筷收拾完之后,什么也没吃,就空腹躺下了。
那时候,村子里凡是党员或挂点官衔的,好事都先让给大家,心里装的都是他人,是集体,是公家。没有任何私心杂念,父亲恰恰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年冬天,眼看就要来到年关了,家里的碗有的打碎了,需要重新添置。有一天,母亲对父亲说:“哎,你从村上回来,正好路过供销社,买十个饭碗回来。”父亲爽快地答应了。真是谢天谢地,这次他总算没有忘,晚上回来,果然抱回了一摞碗。
这是怎样的一摞碗啊?用母亲的话说,简直是七裂八瓣,三扁四不圆,大小爷孙好几辈。
“真是的,买东西也不挑一挑?”母亲不高兴了。
“挑啥呀?都是人家挑剩下的。”父亲嘿嘿一笑。
“不用花钱的吧?”母亲冲着父亲睁大了眼睛,心存侥幸。
“不花钱的事咱能捞着,那几个五保户早就拿走了。”
“那减价处理的?”母亲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上,仍抱有一线希望。
“什么?”父亲先是一愣,然后表情凝重,说话一字一板,“我是党员,是村主任,我怎么能带这个头呢?”
母亲总算弄明白了,怪不得让他买碗答应的那么痛快呢,原来他早有盘算,把商店卖不掉的残次品都给包了。母亲有些委屈,她再也无法忍受父亲这样的迂腐,冲着他就大声嚷开了:“这个家,啥事让你管了,啥事让你操心了?你知道人家有多难,这一天咋过的吗?也怪我多嘴,让你买啥碗呢?”母亲后悔,眼泪当即就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父亲这时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明显中气不足。但仍觉得自己无过,嘴里还嘟囔着:“不就几个碗嘛,能盛饭就行呗!”
母亲气不过,一边擦眼泪一边从这摞碗里挑出一个最次的,往父亲跟前使劲地一顿,赌气地说:“这个碗,过年就给你使吧!”
这碗似乎也和父亲过不去,竟是底不平,还故意摇晃了几下,仿佛也在嘲笑父亲。父亲拿起来,振振有词:“我使就我使,什么碗不一样吃饭啊,我就不信盛上大米饭,还能是高粱米饭的味啊!”
父亲是豁达的,即使面对人生再过难堪的窘境,都会保持着这份幽默,这份乐观。他处处以党员的标准,来衡量自己,要求自己,永葆靓丽的青春,让自己这颗革命的螺丝钉,永放光芒!
父亲不愧是党员,是村里的当家人,处处起带头作用。从来都是吃苦在前,享乐在后。在最危急关头,总是能挺身而出,冲在最前面。那时候,村民还没有自来水,吃水要用扁担靠自己肩膀上村头大井去挑。这井口直径一米左右,深二十多米。冬天一到,井沿就会结成厚厚的冰。人们挑水很不方便,稍有不慎,就会有掉下井的危险。
在一个风号雪虐的冬日,人没掉下去,可生产队里新产下来的一个小牛犊到井沿找水喝,一下子没踏住,掉进了井里。全屯子的老少爷们儿吃水就靠这么一口大井,怎么办?再说那牛犊是集体财产,一条鲜活的生命啊!
牛犊在井里浮在冰冷的水中,冻得瑟瑟发抖,一声不接一声“妈妈”地叫着,就像揪着父亲的心。村里的老少爷们,看着井下的小牛犊只有揪心的份儿。父亲二话没说,让村民找来绳索,一头把自己绑好,另一头一帮人扯着绳索,把他竖到井下。在冰冷的水里,父亲把牛犊紧紧地抱在怀里,上面的人一起喊号用力,把父亲连同牛犊一起拽上了井口。小牛犊得救了,集体的财产丝毫没有受到损失,村民们也能正常吃上的水。
父亲做这些,当然都是背着母亲的。回到家,母亲得知后,心里后怕,和他大吵了一顿:“这事儿还非得你下井吗?你多给谁点工分,随便找个人下去不就得了吗?没出事倒好,这要出事可让我们娘几个怎么活呀?”
父亲眼睛一瞪:“我不下谁下?不要忘了,我是党员,是村主任!你害怕死,别人就不怕死吗?”父亲上来那阵子犟劲,十个老牛都拉不回来。母亲只好躲在厨房里暗暗地抹着眼泪。母亲这个担心并非多余,果然给父亲留下了严重的气管炎这个病根儿。每到冬天,父亲身子特别怕冷,就会蹲在热炕头上,“扣扣”一个劲地咳嗽。有时咳嗽大劲儿上不来气,就啃上几口萝卜顺顺气,解解心疑。后来,这病就一直伴随着他,最终在嘴角一张一合不住地喘息中,耗尽了他生命的最后那点儿能量,走完了余生。
父亲的故事,如同黑夜里天上闪烁的星星,多得数也数不清;如同春蚕吐出的丝,拽不完,理不断。虽然半个世纪的时光已经过去,虽然母亲也早已作古,但那并不因为时代的久远而黯然失色,相反却越发沉淀得清晰明澈。因而,让自己以及我的晚辈,也变得更加厚重起来。

作者简介:刘占龙,中学高级教师,省级骨干教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兼任《语文周报•校园写作版》特约主编,《传奇故事•校园文学版》执行主编,《名师教语文》主编等。曾在《中国校园文学》《散文百家》《少年先锋报》等几十家报刊杂志发表散文、诗歌、童话百余万字,出版专著散文集《寻光而去》,长篇儿童小说《梦圆凤凰山》等多部。主编(副主编)《高考作文指导》《中学生同步作文指导》《部编教材语文核心素养读本——伴悦读》等120余部,有200余篇(首)文章入编中小学教辅阅读书籍。曾获全国“冰心文学大赛”教师组一等奖、首届“吴伯萧散文著作奖”、国际作文大赛“指导教师奖”等多项奖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