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死犹闻侠骨香

 乔建忠

2021年11月23日上午10时22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上海浦东新区高桥镇上海市第七人民医院传来：“我妈走了!”。这是上海高桥中学离休干部张尚琼女儿高女士打来的。我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生于1921年8月9日的张尚琼，已经在医院里度过了她101岁生日。人固有一死。我深知这一天迟早要来的，但不希望是今天，听到噩耗，不禁淆然泪下。

她慈爱的眼神、温暖的脸庞，浮现在人们眼前。

高桥中学党总支书记来了，代表全校师生向她深深三鞠躬。师生们怎么也忘不了这样一件事：“文革”期间，张尚琼被造反派带上“资产阶级反动文人”“恶霸地主残渣余孽”“连通外国的特务”等多顶高帽子，经常游街批斗。有一次批斗会上，有一个“红卫兵”小将，向张尚琼腰部狠狠踢了一脚，张尚琼当场昏死过去。经医生全力抢救，命算保住了，但一只肾脏踢坏了。从此，她仅靠一只肾脏支撑着生命，凭着坚定的理想信念，顽强的意志，乐观的精神，坚强地活了下来，创造了人间奇迹。“文革”结束后，高桥中学给张尚琼平反昭雪。愤怒的师生将当年踢坏张尚琼肾脏的那个“红卫兵”小将揪到她家里，勒令他向张老师下跪，听候张尚琼发落。令无数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张尚琼和谒地扶起了下跪的学生，对他说：“孩子，我不怪你，你那时不懂事，这事过去了，不要放在心上，要吸取教训，努力为党工作。”同学们不理解张老师怎么那么仁慈？张尚琼说：“这笔账不能记在孩子身上，全国不知有多少人发生了这样的悲剧。我们要吸取‘文革’的教训，要向前看，坚信党的领导。”

原浦东新区老干部管理服务中心主任徐建东来了，他怎么也忘不了二十年前的这一幕：二十年前，他刚上任做老干部工作。一次，他去张尚琼家走访慰问，见她客厅墙上高高挂着由市红十字会颁发的“遗体捐献证书”。张尚琼对他说：“五年前就办好了这个手续。我去世后，不留骨灰，不开追悼会，不搞遗体告别仪式，将遗体捐赠给医学事业”。她当场请徐建东作为监督人，履行庄严的承诺。二十年后的今天，徐建东得知张尚琼去世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将张尚琼遗体送到医院解剖，践行了当年的承诺，了却了她的心愿。

张尚琼是一个大写的人，心中无我的人。一次，我陪高桥镇党委益书记上门慰问张尚琼，益书记对她说：“您老伴怎么好长时间没见到了?”她若无其事地对我们说：“老高己走了一个多月了。”前来慰问的人都惊愕不己。益书记说：“这么大的事，您怎么不告诉我们，您是离休干部，年纪大、身体差，只有一个女儿，帮您料理丧事是我们的责任。”张尚琼说：“我不工作了，不能为党作贡献了，我想，不给组织添麻烦了。”一番话说得在场的人感奋不己。

我曾在新区老干部局从事关心下一代工作。我请张尚琼担任浦东新区老干部宣讲团、帮教团成员，她都乐意接受。她去学校作报告，从不收费、不收礼品、不要招待。一次，我陪她去浦东上南小学作革命传统报告，当时她正患重感冒，发高烧，我说你身体不好改日再去吧，她说不行，有1000多名学生等着，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坚持按时去作报告。一路上她呕吐不止，脸色苍白，但不打退堂鼓，坚持作完报告。学校领导为了表示感谢之意，给她准备了一条十分普通的围巾，让她挡挡风寒，但她婉言谢绝，坚决不收。她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东西不能收，这个惯例不能破。”

多年来，她先后与云南姚安县10多名贫困学生结对，资助他们完成学业，其中有一位名叫张强的学生还考上了清华大学博士生。上海电视台编辑委托北京电视台同行，特地去清华大学给张强拍视频，编导请张强对着镜头给远在上海的张奶奶说几句话时，这位平时口若悬河的博土生竟然哽咽了，激动得只说了一句话：“张奶奶，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我们在一旁看上了都十分感动。

 市第七人民医院的领导、医护人员来了，他们为张尚琼送上最后一程，他们怎么也忘不了张尚琼住院的日日夜夜为医院的建设操心。张尚琼在医院里并没有安享晚年，她在与时间赛跑，与奉献作伴。她经常将年轻的医护人员叫到床头，给他们作传统报告。她勉励医护人员听党话，跟党走，做人民和好医生，她将病房变成了革命传统教育基地。她还担负了培养入党积极分子的工作，经她的培养教育有多名医护人员加入了党组织。

当年9月10日，教师节那天，我专门到第七人民医院看望张尚琼，并与她拉起了家常。我问她：“张老，你现在主要在想什么？”她脸色凝重地回答说：“我现在有两个怕，一是怕死，祖国建设得这么好，我想多看几眼；二是怕活得太长，给组织和家里人添麻烦。”什么叫“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张尚琼又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

“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张尚琼个子很小，体重很轻，说话轻声细语，仿佛与王维笔下的戍边卫国的大侠相去甚远，但她刚柔相济，内心强大。她是一个大写的人，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她选择了秋高气爽的日子离开我们，登高远望。

“生如夏花之绚丽，死如秋叶之静美。”“有的人死了，却还活着”。张尚琼就是这样的人，她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作者简介：乔建忠，系上海浦东新区作协会员，杂文家协会会员。曾出版报告文学《星火罗宵》杂文专著《桑榆春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