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三苏 看见中国丨寻迹探城——莫嫌五日匆匆守 仙阁千载苏公祠

蓬莱,古登州府署所在地,依山傍海,占尽山海之秀色,千古流传、名载史册,也因苏轼的匆匆五日登州任上行,又更具魅力与神韵。“莫嫌五日匆匆守,归来先传乐职诗”,苏轼短暂登州行留下的两篇奏状及相关诗文为登州文化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同时对蓬莱人文景观与文旅版图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四大名楼之一蓬莱阁东侧有苏公祠,是登州绅民为纪念苏轼而建,铭刻着苏轼在登州的历史印记。

蓬莱阁上苏公祠
为海防需要,宋代朝廷宣布停止海上贸易往来。在这样的背景下,登莱沿海一带,有一部分人靠设灶煎盐艰难度日,他们被称作“灶户”。当时朝廷在沿海一带实行的盐业政策,史称“榷盐”,即:灶户所产之盐只准卖给官方,官方再转卖给百姓,低买高卖,结果是百姓负担加重,灶户纷纷远走他乡,朝廷收不上税,只有某些官员牟取暴利。缘于此,苏轼写下《乞罢登莱榷盐状》。
中国历朝历代无不高度重视盐业政策,盐业之所以成为民生之根本,原因有三:其一,消费需求大;其二,需求弹性小;其三,易形成垄断。盐主要用于日常饮食调味品和工业原料,人们对盐的选择也就无偏好,有利于对盐实行垄断经营。而苏轼在短短的五日登州任上,就上奏朝廷建议对榷盐制度进行改革,让人们领略到其豪放诗情之外的敏锐政治触角。
在《乞罢登莱榷盐状》中,苏轼指出登莱一带不同别地,榷盐政策在本就经济萧条的此地实施之后,造成盐商“无以为生,大半去为盗贼”。他指出该政策造成三害:“灶户失业,渐以逃亡,其害一也”;“居民咫尺大海,而令顿食贵盐,深山穷谷,遂至食淡,其害二也”;“商贾不来,盐积不散,有入无出,所在官舍皆满,至于露积……其害三也”。苏轼考虑最多的还是民众以及地方经济,如奏状所言“官无一毫之利而民受三害,决可废罢”,字里行间透露出忧国忧民之情。
根据登莱地区的实际情况,苏轼在《乞罢登莱榷盐状》中提出改进对策:“乞罢登莱两州榷盐,依旧令灶户卖与百姓,官收盐税”。据史料记载,苏轼于元丰八年十月十五日到达登州任上,五日后接到朝廷诏书,十一月回京任职,此状开头写到“元丰八年十二月,朝奉郎前知登州军州事苏轼状奏”,说明这是在苏轼离开登州还京升迁后写成并上奏朝廷的。由此可见苏轼为官善始善终,为政一任,造福一方。
最终,该奏状得到朝廷认可。宋廷根据苏轼的建议,对登莱地区的榷盐政策进行了利民调整,新的盐业政策一直持续到清代。“蓬邑不食官盐,自宋代苏长公己条陈得免其累,洵所谓仁人之言,其利溥哉!”也正是因为此,登州百姓在用以供奉神仙的丹崖山蓬莱阁下建祠纪念。
蓬莱阁坐落在丹崖山上,而丹崖山下的登州港(后称蓬莱水城)亦随着朝代更迭、政策变更与蓬莱阁山水相依,体现名楼与古港交相辉映的历史文化价值。

蓬莱阁水城航拍图
1982年2月24日国务院公布的第二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名单中就明确写明:蓬莱水城及蓬莱阁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唐时,登州港被誉为中国古代四大通商口岸之一,与泉州、扬州、明州齐名。宋之后,因与辽、金隔海对峙,为海防需要,港口承担的经济职能逐渐被军事职能所取代。今人谈起苏轼,多以“文豪”赞之。然他在登州任上短短五日,据实地考察写下的军事奏状《登州召还议水军状》,则展示了苏轼是颇具军事战略思维的文官。苏轼在奏状中指出登州所处地理位置的重要性,进而肯定了景德以后朝廷重视登州地区海防建设的决策,以及在此地投设兵力的部署,并特意列举时任知州郭志高加强登州水军战斗力的创置,经过多方努力,登州水军一度成为“为京东一路捍屏”。

炮台
然而时间一长,朝廷“见其久安,便谓无事”,开始实行各地换防的做法,而且经常是将登州水军分派别处驻防,使得士兵们“无处学习水战,武艺惰废,有误缓急”。借此,苏轼提出这是兵家大忌:“为兵者对地形不熟、对军务不熟”。一个专业兵种,最重要的是要坚守自己的特长。对于登州水军来说,就应该烂熟地形、精通水战,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起到海防屏障的作用。基于对以往的分析,富有军事战略思维的苏轼强烈建议朝廷,不要将登州水军调往别处。
苏轼的奏状,客观揭示出了宋神宗军事改革背后的隐患——“水军被四处差遣,身心疲惫,水军的军务几乎荒废”,故上奏朝廷“今后登州平海、澄海四指挥兵士,并不得差往别州屯驻”。他的倡导与建议,奠定了后来登州海防建设、屯兵建制的理论基础,并为明朝时期以宋朝军港为基础所建蓬莱水城的增修与完善留下珍贵蓝本。

《海市诗》与蓬莱阁刻石
蓬莱以海市蜃楼名扬天下,自古代帝王的执着东巡,至当代游人的慕名探寻,孜孜不倦而意犹未尽。蓬莱籍现代散文名家杨朔先生在他的散文中提到:“只见海天相连处,原先的岛屿一时不知都藏到哪儿去了,海上劈面立起一片从来没见过的山峦,黑苍苍的,像水墨画一样……”他的散文影响了几代人,所以很多来蓬莱阁参观的游客每当走到阁后长廊,都会不自禁地喊出散文中的原话:“出海市了!”
如果说杨朔的散文深深地吸引了当代人的好奇心,那么苏轼的这篇《海市诗》,则在其之后的历朝历代文人墨客的诗风中,产生深远影响,以至于后人皆以苏公《海市诗》之韵律书写海市奇观,且世人皆认为蓬莱阁之盛名与苏轼有关,与苏轼《海市诗》有关。
苏轼在诗文方面取得了登峰造极的高度,令后人难望其项背,蓬莱阁得此佳作是仙阁之幸事。且借由苏轼诗文的影响,后世之文人墨客皆来蓬莱阁观海赏景、借物咏怀、挥毫泼墨,其中部分作品被摹勒上石,共同构成了蓬莱阁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目前已知最早的苏轼《海市诗》碑刻现保存在卧碑亭内的卧碑背面,勒于金皇统年间(1141—1149年)。但海市诗卧碑碑文因世人的捶拓和海风的侵蚀,致使字迹漫漶、模糊,故清代翁方纲临摹重新勒石存于苏公祠内。现如今保存在苏公祠西墙壁上的翁方纲临苏轼《海市诗》刻石,亦使古阁于仙风绝俗中平添几分韵彩,故有赵朴初题留:“真临仙阁凌虚地,来读苏公海市诗。”

清代翁方纲临苏轼《海市诗》碑刻
蓬莱阁,于北宋嘉祐六年(1061年)在丹崖山上拔地而起时,苏轼也正处于人生仕途得意时。后历经乌台诗案的苏轼复朝奉郎知登州,勤政爱民的苏轼在躬身于田野间体恤民情之外,登丹崖、访仙阁,于蓬莱阁下发现了由海浪日复一日冲刷而成的圆熟可爱的鹅卵石,俗称“弹子涡石”,顿觉偏爱与钟情,并于日后写下直接或间接赞美蓬莱弹子涡石的诗篇共计7首,其中直接吟咏的五言诗题为《文登蓬莱阁下石壁千丈为海浪所战时有碎裂淘洒岁久皆圜熟可爱土人谓此弹子涡也取数百枚以养石菖蒲且作诗遗垂祠堂老人》。清代知府张輶喜“苏体”,欲将此诗摹刻于石碑上,但因为题目过长多达54字,便将其更名为《游珠玑崖》,并将题目稍作修改去掉“文登”二字,以诗文并序形式摹刻于石碑上,该诗文碑刻现保存于蓬莱阁下苏公祠西侧墙壁上。
苏轼十分喜爱蓬莱的弹子涡石,文曰:“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且以石数升赠友人,充枕以散热宁神。因为苏轼的偏爱与诗文推介,致使世人方知弹子涡石,苏轼诗文中提到的“累累弹丸间,琐细成珠琲”,已然成为蓬莱弹子涡石最完美的诠释。
登州任上,于苏轼跌宕起伏、色彩斑斓的才子生涯中,似其言“渺苍海之一粟”,在浩如烟海的众多古籍、文献中仅是一带而过。但苏轼匆匆五日守,能让登州百姓于本用以奉神祭仙的丹崖山蓬莱阁下建起苏公祠,供人瞻仰;并且苏轼的多篇诗文皆提及登州的事、景、物、人,借由他文坛领袖的影响力,将登州地方文化与风土人情推向文人骚客的视野,广泛流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