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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如昼(散文)
文/杜海军
麦子归了仓,麦秸堆成垛,碌碡也闲置在乡场的一角。乡下人连续十多天的鏖战,才宣告了麦收的结束。
但是日子并不能轻松,季节赶着农事往前催呢。接下来麦茬地要套播玉米,这不可延误。因为玉米生长期多在八九十天,错过了时令就会影响下季的收成。
乡下套播一般分麦前和麦后,在时间上相差大约十天。麦前套播的,幼苗出土后,在麦收过程中容易被踩轧。而麦后套播的,麦茬地干旱,种子会迟迟发不出芽儿。
其实,无论哪一种套播方式,都必须及早浇地了。麦茬地的第一遍水十分关键。它既能保证种子发芽儿,促进幼苗生长;又让麦茬烂根腐朽,再反哺秋庄稼。
浇地这一件事往往牵动着全家人的心。一方大田,三四百亩仅仅守着一眼机井浇灌,真有僧多粥少的意味。几十户要先抓阄排队,分出先后顺序。越干旱的时候,地下水越匮乏,乡下电力也没有了保障。各级变电站为了缓解压力,也开始了限电。我这样一说,就可以感受乡下浇地是多么挠心的事情了。
麦茬地套播完玉米后,都盼着浇地。如果赶上了既不限电,地下水又充足,那就时运太好了。也就是说,你在机井上一合电闸,潜水泵一阵响后,水泵就抽出一股清水。各家相互监督,谁也不能夜间偷懒。其实,种地就是种希望,浇地就是让希望发芽。种子发了芽,才能收获希望……

然而,轮到我家浇地多是夜间。父亲年龄大,不便夜间去地里浇地了。母亲多年腿疼,行走迟缓,很少参与农活。只有我自己去浇地了。但是,父亲是不放心的,有时会到地里去跟跟水头,防止垄沟半路跑水。
母亲在家也不省心。她总打问轮到谁家浇地了。咱前头还有几个号?赶到我夜里浇地时,母亲早早为我做好饭吃。母亲还提醒穿好衣服,怕我夜里受凉。我扛着铁锹一走。母亲就在家里睡不着觉,猜我浇地会有难处。
母亲会在大半夜突然拉着灯。要是灯泡亮了,说明没有停电。她就给父亲说,估计浇了两节地吧。父亲也牵挂着我浇地会遇到堵水。他说,应该把最难浇的那几节畦子,浇完了!井里的水少了许多,垄沟里水流缓慢,倒不会跑水。白天我把容易跑水的地段都给他封好了。过了那两节地,他就好浇了。要不我去看看吧?母亲说,天快明了,你再躺会吧!等吃了早饭,你再去替吧。
父亲和母亲会为浇一次地发半夜的愁!他们心疼儿子,在地里毫无帮手。要是跑了水,我会措手不及啊。天旱地干,真把水跑到了别人家的地里,他们又会十分地惋惜。
月夜浇地,谁也不知道我感受的那份惬意。

其实,我已经在苦难中长大。在父亲的教导下,我熟悉了各种农事。浇地对我来说,早已轻车熟路。我经历过的浇地,既有在白天,也有在黑夜。而我最惬意的浇地就是给麦茬地浇头遍水那次。
正是五月,乡下有月光的夜晚。一轮明月挂在蓝莹莹的天上,大地入了梦乡,吹过来的风儿有些软绵绵。我把水引到地里,顺着垄沟一直走下去,直到最远的麦畦里。大地干涸,我能听见土地渗水发出的“滋滋”响声。
月夜如昼,月光如海。远近的麦茬地明晃晃的。这样的夜晚,不用手电筒照明。你能看清地里的一切物状。
垄沟里的水像甘露温顺地流淌。灌满一个麦畦,要二十分钟左右。这段时间,我索性回头跟着大垄沟,再来回察看一遍。大垄沟十分坚固,水的流速又不大,冲不了堤。我又回到畦头,把前头挡水的枯叶拨开。月光下,灌满水的麦畦泛着白花花的亮光。我等畦子依此浇满了水,再把水头放到下一个麦畦里。
坐在旁边的麦茬畦里,我后来索性躺在麦茬上。我穿着旧大衫,躺在麦茬上感到非常舒服。我的头也枕在一垄麦茬上。麦茬抵着我的头发,痒痒的感觉。这时候,我仰着脸,细看那一轮明月。我看见月亮里的环形山,玉树,玉兔。还有广寒宫,嫦娥穿着轻柔的丝裙款款……
月夜如昼,夜色静幽!此时月亮离我如此的近。仿佛临近的村庄,甚至能听见那里的狗吠与虫鸣。科学上计算,地球和月球的距离隔着38万公里。然而人的视觉真能到达如此遥远的地方吗?
我惬意地躺在麦茬上,静听大地的寂静。垄沟里的水流声,微微地响在耳边。干涸的土地太渴望水分滋润了。大地就像一块海绵,要把清水都渗入其中。我观察到一个事实,大地吃水是有声音的,非常好听,听着美妙又舒服。

躺在麦茬上,我的思绪活跃起来。我想起了所有和月光有关的故事和诗句。李白的一首诗:
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还有他的那首《月下独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月光与李白的缘分,让诗人留下了千古不朽的诗篇。
宇宙无限,月光如海。云汉苍茫,浩渺无边。这时候,唯有人的思想可以驾驭想象穿越辽阔的时空!
月夜浇地,我也让思绪尽情徜徉。二十分钟,灌满了一个麦畦,我再把水流引进下一个麦畦里。
这个月夜,我享受了一地月光。当天空慢慢地变为青灰色,村庄的又一个黎明就来到了。太阳一露脸就红彤彤的,它和隐去的月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村庄从寂静中醒来,十字街头传来了梆子声,还有牛角吹响的嗡嗡声。换豆腐、换馒头的乡下买卖都要起大早在大街小巷里转。
或许我在麦茬上小憩,一夜并不疲劳。我看见乡路上父亲的身影。很快,父亲顺着垄沟看了过来。他说,我想你浇不完这两节地的,正好就是哩。我说水流太小了,潜水泵抽水时断时续啊。父亲说,耐住性子慢慢浇吧!天不下雨没有法儿,不停电还要浇一个白天。

四十多年过去了。
乡下的往昔与现今时过境迁。岁月无痕,麦茬地上那份诗意的幽静还留在我心里!
月夜浇地,那真是一段美好的经历。我的思想亦如流水,向着诗意的地方流淌。月光下的大地恰如辽阔的原野,任我信马由缰。家乡的月夜,白花花的麦茬,还有大地上流淌的清水永远定格在我的生命里。
啊!时光如昨,四十多年一晃而过。犹记家乡的月夜,麦茬地一场甘露后,又长出了新生命,新的希望。
大地沉睡,月夜如昼。远处传来猫头鹰尖利的叫声……
作者简介:杜海军,大学文化,教育工作者,邢台市文学学会会员,中国远方诗人协会会员,河北名人名企文学院院士,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自小喜爱文学,中学起尝试写作,大学期间开始发表小说、诗歌和散文等。出有个人散文集《野酒酒花》和抒情诗选一百首《云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