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上白沙山
蔡庆生
日前,见报载:在浙江临海上盘将建立一座“沿海岛屿之战纪念馆”,项目总投资1496万元,让我张口结舌,惊异于精神文明建设之宏图。又读到一篇报导《烽火岁月话当年》,记者采访获国家颁发独立自由勋章的89岁新四军老战士顾展宏将军的记实,心潮难平。顾展宏将军是当年白沙山岛保卫战的62师警卫连长,也曾担任过我所服务的62师侦察队队长,比我年长三岁,却已有八年军龄。开战时,侦察队也有一部份士兵在岛上。保卫战中立了二等功的卫生员林雪生来信打听,想知道当年战友的信息 ,我告诉他,顾展宏老连长和我还有联系,2005年他来信说“九班长葛云虎在上海,已78岁了”,信上第一行开头三个字是“老兄弟”,让我热血沸腾。我也有诗赠老连长,叫《老将军的秘密》:
读报后的数天里,硝烟重起,似宽银幕电影,昔日时空重现,刀光剑影历历,回忆起了“重上白沙山”的那一天:建国69周年假期最后一天的清晨,大儿子小禾将车子开到门前,进门的第一句话便是:“今天上哪儿玩?”自从进入耄耋之年,我们对旅游早有点“望洋兴叹”了,不像古稀之前,两人尚能作自助游,徒步去登天山、泰山、峨眉山,而今只能在台州古城周边作些半日游之类的轻度运动了。儿子仿佛早胸有成竹答:“地处头门港新区的白沙山。”“去吧!”老伴插话了,“你这辈子不知多少次念叨白沙山,这是你第一次参加战斗的地方。”于是,我们就上路了。一路上,我向老伴和儿子简略地“讲古”起来:白沙山是椒江口北紧靠大陆一溜三个山峰南北串连的小岛,涨潮时四面环水,潮退后岛西两里光景海涂可涉水上岛。当年,它附近的大陈、一江山、头门岛等沿海岛屿尚为残匪盘 据,白沙山便成了我浙东海防最前哨的尖刀阵地。我们的哨所门上有副对联写着:“小草窗前绣春色,大军指日定台湾”。1952年春,我所服务的中国人民解放军62师侦察队分兵配合警卫连两个排奉命驻守该岛。是年的3月28日夜,海上残匪纠集了1000多人,乘坐23艘舰艇、炮艇和机帆船,又偷袭白沙山来了。战斗从当晚8时许打到第二天天亮,才在增援部队配合下,击退了九次大规模集团冲锋,牺牲了23名战士,取得了我军首次海陆联合作战胜利。我参与抢救的伤员滕士迪,大腿上有一排贯穿伤,我守在他身旁半个多月,他还曾在病房的墙栏报上写稿表扬过我。听了他亲历战斗的见闻,我曾于两年后的1954年5月11日记录下这段近1500字的回忆,占满大笔记本整整两页,题为《忆白沙山战斗》,完好保存到今天。据滕士迪说,当时守岛部队正在“三反”和整编换防之中,有的队伍还是在战前刚刚上岛,对地形还不熟悉;岛上的驻军,分属不同编制,有四五家之多,总兵力不足一个营。驻岛部队最高长官顾展宏连长才20岁,12岁参加新四军,是父亲带进部队的,叫“全家抗”。他先是在拂晓剧团当小演员,此后历任测绘员、参谋。白沙山保卫战之前,他从师部参谋岗上兼任警卫连长,只带了半个连驻岛。车过上盘镇,老远便认出那一公里多长的三个山影,山下被宽阔的公路和绿色的原野环绕,没有了半点隔海的感觉。最让人惊讶的是,当年海边那荒凉海滩,如今却成了平坦公路纵横如网的世界。正前方闪出一条原始黄泥山路,直插白沙山下,却依然坑坑凹凹乱石遍地,极像被炮弹封锁过了似的。车子走在上头,底盘数次擦着路面。儿子将车停在了南头第一个山峰西侧,劝我下车步行上山,以免碰坏车子不得回家。这座山峰,东山头南.东.北三面环海,沿岸水深,便于敌舰船靠岸与人员登陆,正是当年的2号阵地,由警卫连约30人防守。黄昏时,2号阵地哨兵听到海外传来马达声,隐约能见一排小黑点浮出一线天海,距离越来越近。前沿哨兵立即奉命扫了一梭子机枪,警告敌方兼有通知全岛战友防备之意。不料枪响后,小黑点迅速四散消失,马达声也沉寂了。我们从白沙山最南的山峰西测起步,一路向北绕山而行,来到了第三座山峰北面的海塘堤坝上。这里,垻内早已是干涸的沉积地,遍布大片新植的小树林,垻外仍是闪闪发光的海涂,远处另有一条更长的堤坝横贯南北在拦海造田。在这座山峰的西北部,正是当年海匪偷袭的最先登陆点。我一路向家人导游似地讲解:那天晚上8点多钟,残匪的舰队突然从东北、东、东南三个方向同时发起偷袭。月黑风高,全岛寂然,似乎一切都在沉睡。值班副排长徐忠正领着七班绕岛巡逻。当他们走到这座不足百米高的小山东北角时,对面山坡影影绰绰迎面过来一队人。徐忠远远喝问:哪一个?对方有人应声,二小队!奇怪,这是警卫连的番号啊?徐忠正想再问,身后的七班长张庆玉紧追核实:你们连长是谁?对方队伍并未停步,边走边答:连长小顾。可随着话音却飞来了一颗手榴弹,着地炸开,走在头里的徐忠当即被炸重伤,张庆玉的大腿也被弹片划破。张庆玉立即指挥全班抢上山顶,占领有利地形,起出库存弹药,布置火力,阻击来犯之敌,双方展开了激战。顷刻间,七班的阵地便被上岛的200多敌人包围了。枪响后,顾连长立即判明情况,一面向上请求增援,一面分兵据守全岛和为7班解围。随即,他又命令指导员石明贵率2排6班增援,并从3号阵地北侧开始反击。在数十倍我之敌包围中的七班,又遭到了海岸边敌舰、炮艇的炮火狂轰烂炸,伤亡惨重。幸亏侦察连一支老兵冲破包围杀上山顶,与七班并肩作战,一直坚持到天明援军到来,阵地上只剩两三个战士了。黎明前的夜更黑,战斗也更其激烈。七班伤亡已经过半,战士们却更顽强不屈。班长张庆玉在投出40多个手榴弹之后,又拼刺刀捅倒四个敌人,最后被刺伤壮烈阵亡。支援被围七班的队伍中,有一队侦察兵深入敌后,占据在一个坟包后头,坚守了六个小时,终于冲进包围圈与七班会师。会师后的阵地,仍在继续减员,最后只剩下两个重伤员和卫生员。卫生员林雪生,白白胖胖像个奶油小生,可他是个才只十八九岁新参军的学生兵,刚从62师卫训队毕业的120位学员之一,第一次参加战斗。他们在重重包围之中,曾听得敌人还在四处喊话:“顾连长,你们被包围了,投降吧!”、“老八路,缴枪吧!”侦察队里的“垮子”(指山东人)排长气得从战壕中挺身怒吼:“解放军优待俘虏!”一句话未喊完,即便中弹倒下。在一条交通壕的拐角处,林雪生刚刚将从阵地上背下的伤员包扎救治完毕,刚转身离开,便听得身后一声爆炸,那战士又不幸被炮弹击中牺牲。林雪生在阵地上抢救伤员时,顺带着收拾烈士身上的弹药,准备防守敌人再一次的进攻。这时,左侧已经开始白刃战了,中部和右侧尚在扔手榴弹,他身上也留了一颗手榴弹,准备与敌人同归于尽用。手头虽然还有一支美式汤姆手枪,但子弹已经用光了。在敌人的最后一次冲锋时,面对冲到眼前了的晃动黑影,三人合力推翻一块大岩石滚下去压倒一大片,形势暂时一缓。刹那间,一颗炮弹飞来,轰隆声中被震昏了过去。援军上来时,重伤的老侦察兵滕士迪抱起卫生员大声喊着:“小林!小林!救兵上来啦!我们胜利了!”热泪盈眶。战后,林雪生获得了军长滕海清签发的二等战功奖状。从战斗发起点的山峰下来之后,我们又从原路返回白沙山南端,寻找当地的居民。终于发现了西南山脚下,连绵建有新搂的数十户人家。我进了一户卖杂货的商店,年过古稀的老两口正在吃中饭。当我刚刚说了半句“解放初我在这里打过仗……”那老汉便立即放下碗筷应声:“不久前也来过一个老人,说他的许多战友都牺牲在这里了。到了山上,嚎啕大哭,还在山上住了好几宿。”他的老伴,见我手中提着平板电脑,还好奇地问,你还带着作战地图?我打开电脑解释,这是准备拍照用的。我向老人打听那位幸存战士的模样、年龄,猜测着会是谁?我在想,回访白沙山的老战士,莫非是林雪生?还是滕士迪?交谈结束,老人送我到汽车边,还指着不远处的一幢三层楼道:80多岁了的老书记,参加过那场战斗,并一再强调“他姓张,住在第四家”。此后,我两次停车橙红色的三层小楼下,未见到老书记,只得悻悻离开。中午,我们在南峰深谷的“海景楼”就歺,这里是一个三面环山的港湾,有三艘红旗飘扬的海轮停泊窗下,近岸千亩泥涂养殖着海鲜,远处白浪滔天。这儿正是2号阵地前沿,原先海水很深,那正是海匪被示警枪声吓退,未敢正面强行登陆的地点。老连长顾展宏后来在抗美援朝中出任朝鲜停战委员会中国人民志愿军代表团首席参谋(驻开城联络处处长)。回国后担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际关系学院院长。在军营中立过五次战功,部队里称赞他为“军中全才”。从他的来信中流露出,对军营、对战友,有着一种与生俱来似的血浓于水的生死亲情。告别白沙山,回城路上,我一直沉浸在缅怀战友的悲痛之中,默默无言。我一直在想,当时受重伤的排长徐忠,战后送海门不治身亡,就地葬在了九峰烈士陵园,其它那22个年轻的生命都留在了当地,他们都是为新生的共和国而壮烈牺牲了!最后,他们又都有一些什么话想讲……老伴瞧瞧我这副伤心模样,悄悄劝导了,你总不能老徘徊在“妹妹的瑶琴今何在”的思绪中,你该打开窗户看看,汽车正走在有两条绿化带的白沙湾大道上,一个台州第一大港——头门港正在崛起,气派何等之大,真叫改天换地,而白沙山正是新港北端的天然依托,这不正是先烈们的梦境吗?一番话提醒了我,打开车窗回望白沙山,正巧能见白沙山全貌,三座自西北而东南山岗逶迤挺立,山脚下一堆待安装的地下道水泥管白亮耀眼。我赶紧打开平板电脑拍摄下来,留住了这一定格时空,告慰先烈,这是 后辈献给你们的最好纪念:让祖国日益繁荣富强。嗬,壮怀激烈的“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作者简介:蔡庆生,中国作协会员,原浙江省台州文联常务副主席、台州作协主席。抗美援朝时有诗《送行》、《告诉我,来自祖国的风》发《人民日报》,后选入《1949一1979诗选》、《中国新文艺大系》、《中国新诗总系》、《初中音乐教材》等。作品获志愿军文学创作一等奖、浙江省作协优秀文学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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