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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柿子树
程琳
深冬,贫瘠的土地上,一棵棵柿子树高擎红色的灯盏,在对着空旷的山野做着独白。原本红彤彤的柿子经过严寒的摧残,发黑发硬,上面了结了层冰花,在朔风中乱窜似千万个精灵在闪耀,在期盼。等待着被采摘,化作唇齿间的一缕甘甜。柿子那饱含生命浓艳的色彩馋得鸟儿叽叽喳喳不肯离去,扑棱棱翅膀在树桠间穿梭,远远望去,那些忽闪的黑点就如飘动的枯叶,抚慰着离落的心碎。有的柿子特别心急,随呼啸的风掉在地上,落在水草里,香甜的味儿唤醒了沉睡的鱼儿。鱼儿摇摆着脑袋,懵懵懂懂的,似乎还在回味梦中余味。
我喜欢晚秋的柿子树,经过时光的打磨,裸露生命原色。叶儿被霜打后,色彩斑驳,纹理清晰,叶脉厚重,散发着独特的涩香,沉淀着光阴的暖意。孩童时总爱拾起树叶,折成小船,放飞在小塘,如一叶叶扁舟。
摘柿子是孩子们最开心的事了。紧跟大人的脚步在乡间小路上奔跑,欢快的步子激起尘土飞扬,荒凉萧瑟的田地被甩在身后。身后跟着狗狗乌嘴、小黑,还有那只慵懒的小花猫。田野的风,狂野、粗暴,如刀子般把脸割的硬生生疼。父亲找来竹竿,费了好大的劲爬上了高高的树桠,用夹杆夹柿子。父亲的身体缩小成黑点在树上移动着,我在树下踮脚远眺,千万个柿子如跳跃的精灵在我眼前闪烁,发出红润夺目的光芒,眼前顿感霞光萦绕。装满一竹笼柿子父亲用钩绳把它缓缓放下,我负责更换竹笼,枯燥的机械式重复甚是让人乏味,我心动于能在满满的竹笼里找到最心急心软的那颗柿子。撕开薄皮,甜润的柿肉在挑衅着我的味蕾,嘴唇轻柔一吸,那个甜润把口腔填的满满的,唇齿生津。
大半天的功夫,满满一大树的柿子被父亲摘得所剩无几。父亲指着头顶的那些,郑重地告诉我:这是留给树的。留给树的?为什么要留给树?树又不会吃,也太迷信吧?!随着年龄增长,我不再是那个不经人事的女孩,我慢慢读懂了父亲,理解了父亲话语的蕴含。那是对老树的感激,对自然的敬畏,遵循和谐共生法则。既是留给鸟儿的,也是留给老树的,留给那片山,那块土地,那段岁月的。想到这,我的心涌动着股股暖流。回望身后的那片山,夕阳的余晖静静洇润着,抚慰着,偶尔有几只鸟儿从眼前滑过,留下几声嘶哑的叫声。父亲苍老的身影是那么高大,如古朴的老树,把根系扎进我生命的土壤里,深根发芽,绵延不息。
当红彤彤的柿子堆满院落时,也是母亲最为忙碌的时候。做柿饼,晒柿瓣。那一抹纤弱的身影总是在日光与月光的交替中隐隐而动。夜深人静时,头顶那盏橘红的光晕晃的母亲眼睁不开,或许是长时间盯着柿子,母亲的眼角不停溢出泪珠来,母亲说眼睛花了,柿子在手上乱动了。母亲小心的削着柿皮,时不时用衣袖擦拭下眼角。刨子在母亲手上欢快流转,长长的柿皮弯曲蜷缩着,成为我和妹妹脖子上的装饰。我和妹妹围着火盆打闹,欢快的笑声在小屋久久回荡。母亲一脸慈爱的看着我们,嘴角不经意间的上扬写尽满足。夜深人静时,我和妹妹依旧毫无困意,黏人的小花猫静静睡在椅子上,呼噜声连连,是我们陪它呢?还是它在陪我们?我轻轻抱起它,它微微睁开眼,温柔的叫了声。摸摸它的脑袋,让那光滑柔软的毛发贴着我,紧紧的。
柿子去除了皮,母亲找来绳子,把它一颗颗均匀的串起来,挂在屋檐下晾晒,一串串的,如高悬的小灯笼,红腾腾一片,煞是好看。这些去了皮的柿子,经过一个多月的晾晒,捂霜等多道程序终于成为了柿饼。柿饼成了,父亲格外忙碌了。他要抓住每次赶集的机会,把这些柿饼卖出去。一周有两次集,赶集的头一天父亲就提前准备好赶集所需的物品,一切准备妥当,父亲准时要收听天气预报,遇到雨雪天他担心柿饼,为柿饼盖了一层又一层的防水布。在我的记忆中,柿饼上市时节,无论天晴下雨,父亲几乎没错过每一场赶集,他赶着要把这些柿饼卖出去。饥馑年份,小小的柿饼承担着一家的生计,父亲不敢有丝毫懈怠。父亲挑着扁担,翻过那绵延的高山,穿梭在羊肠小道间。冬日的风刺骨而凛冽,父亲就这样往返在大山之间,在山的那边镇子上穿梭。他时常蹲在药铺旁边的角落里,不善言辞的父亲在遇到别人问询柿饼时,时常挂在嘴边的话,你先尝尝。总会遇到那些爱占便宜的人,把尝尝当做吃撑,吃了若干,最后只买了几个柿饼大踏步而去。每每我气得想骂人,直朝父亲翻白眼。父亲依然面无表情,如雕塑般。最后,剩下的一些柿饼父亲通通送给那大冬天光着膀子的流浪汉。父亲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扶了扶腰,哈了哈气,搓搓手,风把那布满老茧的手吹裂了,渗出血来。父亲在墙角抓了点灰尘抹上,瞬间血止住了。风吹乱父亲的头发,落日的余辉淡淡落在父亲身上,那佝偻的身子如雕塑般静默。收拾完东西,我们准备回家。父亲问我像要买点啥,我也不答腔,头也不回。父亲还是会给我卖点平时喜欢的小吃食或小发饰。一路上我故意大步走,赌气想把父亲甩在身后,父亲跳着扁担,两个筐子来回晃悠,他踉跄着大步赶着我。这样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光秃秃的林间穿梭,那些枯黄的落叶在脚下升腾,还有那飞扬的尘土在叫嚣,身后一片灰蒙。
后来,我上了中学,家里种药材,搞点养殖,日子好过了,柿子不再承担一家人的生计了,父亲再也不用赶集卖柿饼了。然而柿饼在我们家依然活跃着。柿子成熟时节,父亲依旧会爬树摘柿子,母亲依旧会做柿饼。那红腾腾的柿饼依旧如祥云般点亮农家小院。柿饼上市了,父亲母亲怕血糖高还不敢吃,那一蛇皮袋的柿饼都赠送给自己亲友邻舍,七大姑八大姨的都有一份。还特意要给千里之外的妹妹寄一份。我嘲笑他们不吃白忙活,邮费都够卖几斤了,给柿饼还不如给钱。父亲每次都自豪道,还是家乡的柿饼最好吃,最美家乡味。
如今,父母年事已高,摘柿子成为一件很有挑战的事了。望着比自己年龄还大的树,结满稠密的果子,似一张张火红的笑脸,父亲布满浓云的脸写满疼惜和不舍。父亲说现在他还能摘柿子,若干年后,他若不在了,这棵从祖辈传下来的老树或许就会被遗忘了,就如同坡角那草丛遮蔽,洒满落叶,落满鸟粪的孤坟,静得瘆人。说话时父亲叼着烟,吐着浓浓的烟岚。长长的目光向着坡边孤坟旁的柏树,柏树正发出阴冷的笑声。父亲叹着气,眼波浓云密布,愁得化不开,背驮得似乎要贴到地面了。每每,我只能静静地听着,不敢多看父亲,心揪得一阵阵疼。眼湾蒙上了层水雾,是为老树,也是为父亲,也是为我自己。
是啊,若干年后,老树于我或许也只有在梦里重逢了。久居城市的我又能守住些什么呢?老屋?夕阳?黄土?那山?那树?不,它们或许从来都不曾属于谁。它们属于的也只是故乡的那片星空,那些晓风凝露。我守着的也只是曾经的那些记忆罢了。我只是故乡的过客,故乡已是我回不去的曾经。
每逢周六,我总爱去乡村早市溜达一圈。我的身子淹没在拥挤的人群里,潮流涌动,我逆流而上。沿途的百货农贸让人眼花缭乱,我却无心于它们。我只想近距离感受一下乡野气息,亲近土地,和土地之上的那些精灵。我想在这份嘈杂中寻觅一些乡音,一些残存的黄土记忆,还有那梦中的柿子。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一双双粗糙皴裂的大手上,在那些深深的纹裂里我看到了父亲。在那淳朴憨厚的笑容里我看读懂了我的乡亲,我也读懂了我的父亲。他们对脚下的土地爱得深沉。土地不再是土地,是流淌在他们生命里的血液,滋养,抚慰着他们的灵魂。
如今已入深秋,过不了多久柿子也该红了,母亲又该忙碌了,父亲的还会像往常一样费力地爬树摘柿子,一样怅然望向远方,一样地守望落日的余辉以及村头的十字路口。而我只能远行,远行,带着梦中的柿子树,还有斑驳的青春。
作者简介:

程琳,陕西丹凤人,居于西安。作品见于《文谈》《陕西文学》《兰州日报》《西安日报》《在场》《散文视野》《西北文学》《商洛文化》等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