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泰山天问
——寻找中国人的最高信仰
胡春雨
下篇
登岳:神道设教
典出《周易-观卦》:“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登泰山,就是登天。从人间的通天街开始,参拜过东岳大帝的岱庙,往前进入一天门,便升入了天界。古往今来的子民,一路头戴天日,沐浴天风,足踏天云,仰攀天梯。登泰山,成为中国人不可或缺的生命之旅。过中天门,登南天门,终于来到岱顶,已是挥汗如雨,气喘吁吁。无论识与不识,在此尽可俯瞰天下,一览众山小。穿越天街,置身霄汉,玉皇顶高踞九五至尊,奉祀着中国人无上的天帝。
这是一首朝天神曲。神话世界的昆仑山,飞越三层天界,最终通往天庭。泰山降临世间,同样坐拥三叠地质断层。人们从岱岳南麓的中溪,凿出直达岱顶的中轴线,让岱庙与岱顶上下呼应,同时定位了整座城——岱庙乃古城的中心。没有泰山,何来泰安?早在汉武东封时代,便在泰山之下紫气东来的方向,设置奉高城以祀泰山。唐末依岱庙形成岱岳镇,宋初县治从泰山东麓迁至古镇,到了金代首次使用泰安之名。几经辗转,今日泰安在泰山荫庇下,已成长了千年。
天界,当然是神明的世界,朝天之路的两侧,到处是神明的殿堂。来自天下万方的信众,在此寄托着希望,慰藉着心灵,启迪着智慧,抚平着创伤。来到泰山,乃知中国人的神明,可畏可敬,可亲可依。规模最为盛大的,是东岳大帝的岱庙,天下无数东岳庙的祖庙,俨然一座帝王宫城。东岳大帝端坐天贶殿上,康熙御匾“配天作镇”,道出了泰山的神威。人类只是凡尘的过客,生命需要最终的归宿,既然泰山乃“万物之始,阴阳交代”之处,泰山神掌管世间生死荣辱,自然令子民敬畏。于是产生了“中国人死后魂归泰山”、“泰山治鬼”的古老信仰,来自中国人对生命真谛的了悟。
《说文解字》云:“祀,祭无已也”,给神明安个家。世界所以不朽,总有永恒的价值,需要代代传承。天道悠远,神明不测,或威武神圣,或慈航普度,以其大观在上,照临世间,把艰深的宇宙精神、宏伟的文化理想、深邃的人生大道,从形而上者释放出来,化作看得见的形容、听得懂的语言,摸得着的仪式,从而化作众生的善念。纵然“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如此神力,非神而何?《东岳大帝宝训》开宗明义:“天地无私,神明鉴察”,劝诫信众“一日行善,福虽未至,祸自远矣;一日行恶,祸虽未至,福自远矣。”泰山治鬼,无非根据生前善恶决定来生,生命的尽头是天堂还是地狱,是恐惧还是希望,让子民抓住因果关系的链条,做命运的主人。
在中国思想史上,《墨子-天志上》云:“夫天不可为林谷幽间无人,明必见之”,头顶三尺有神明,岂容暗室亏心。冯友兰先生借鉴西哲边沁,提出引导社会向善,需要立足人性中的痛苦欢乐,以物质、政治、道德、宗教的方式加以惩劝,是为“制裁”,不能只靠法律或说教。明清时代的中国城市,必有孔庙作为文化教育中心,同时设立城隍庙鉴察人间善恶,与此“宗教制裁”无异。通往岱顶,是登天之路也是向善之路,把道德理性交给共同信仰。肆无忌惮的世界,难免飘没欲海之中,泰山也无法镇安。
即将迈入一天门,在这天人交界处,颇感意外的是遇到了关帝庙。在我这凡人眼中,关帝仍然是蜀汉名将,似乎应该尘封在文字中。当他的身影与精神,赫赫神殿之上,接受万众膜拜,也便永生于世上。不朽为神,虔诚为信,人信仰神,神来自人。他面若重枣,昭示着火一般的忠烈,让血重新变热。他熟读春秋,明于大义,生逢乱世,志扶天常,一把青龙偃月刀,以威武之道,护佑天下稳如泰山。
众神高高在上,最令子民神往的,是碧霞元君——可亲可近的泰山奶奶,泰山上下到处是碧霞祠。她让孩子们回家,可以诉说心里话,当人们历尽飘零,更需要母性的呵护。她有两个子爱苍生的化身:一个是眼光娘娘,一个是送子娘娘。一个赐予人们慧眼,照亮世路茫茫;一个赐予人们子嗣,生命绵延不息。“一阴一阳之谓道”,一方“赞化东皇”的匾额,点明其中玄机。在中国人看来,上天如父,赐予万物生命;大地如母,怀抱万物成长。比起天道悠远,大地更加可亲,无怪乎代表坤道的圣母,享受了更多香火。在《楚辞-九歌》中,南国的大司命,同样掌管类似东皇的生死大权,而赐予子嗣的少司命,同样是女神。“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人”。只是南国的女神,更加风姿绰约;北国的圣母,更加慈祥端庄。
这时,一对来自外省的中年夫妇,专程前来祭拜。男人小心翼翼跟在外面,女人拿出一双可爱的小红鞋,作为献祭的礼物。“为孩子求子吗?结婚多久了?”工作人员问。“半年了”,女人小声答。仅仅半年,期盼让他们不远千里登上了泰山。只要信仰传承,终将获得福佑。
向着中天门进发,路过一座座神殿,如果说最让我震撼的,是主管文运的魁星:他是如此古怪清奇,有若鬼物,灵动跳跃,不可名状。看到他的第一眼是诧异,远非想象中的峨冠博带,端拱庙堂;第二眼已是泪目:他是文学家的奇思,是艺术家的妙想,是科学家攻克难关的顿悟,是人类灵明中迸射的光!于是他手持大笔,点化凡俗,独占鳌头,仰望无极。
向着南天门攀援,走进泰山的深处,如果说最让我震撼的,是来自东天门的路。黄岘岭遮蔽了泰山真容,让人们曲折前行,却看不见尽头。当沿着汉武东封时代的东御道,穿越东天门,向不远处的中天门进发,泰山绝顶兀然耸立在古道右侧:他是如此巍峨峻拔,如此壮美稳重,如此伟岸葱茏!他高而可攀,远而可及,气象岩岩,威而不猛。青天朗日之下,云雾缭绕之间,龙飞岩和翔凤岭左右护持,南天门如一点丹霞,打开通往昊天的大门,铺下连接天人的云梯。我不由得双膝跪下,把膝下的黄金,敬献给苍穹。
眼见南天门只剩最后的路,忽然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妪,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抓着护栏,一步紧似一步奋力攀援。坐在路旁的女孩儿,一叠声呼喊:“老奶奶,慢点!老奶奶,慢点!”可是老人全神贯注,一声不吭,只听见拐杖和石凳咔咔的摩擦声。难道是精灵附体?何来如此强大的力量!或者在她心里,装着一生放不下的爱,一生解不开的苦,在神明感召下,化作强大的力。
在西方人看来,“上帝是个灵”,他们的耶和华无形无质无人可见。我们的天帝,帝王般肃穆威严,让天地各从其序,万物各得其所,譬如日月代明,四时有序,风行雨施,生生不息。《孔子家语-大婚解》:“公曰:‘君子何贵乎天道也?’孔子曰:‘贵其不已也。如日月东西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而能久,是天道也;无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之,是天道也。”中国人信天信的是道,而天的品格乃“无穷极之仁也”,正是一颗好生之心。董仲舒《春秋繁露-王道通三》:“天,仁也。天覆育万物,既化而生之,有养而成之”,人类需要取法天道,“人之受命于天也,取仁于天而仁也”,是为中华文化的基本品格。
《老子》说:“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道体永恒,化生万有,若存若无,令人敬畏。他“先天地而长存,后天地而不敝”。然而“无名,天地之始;有名,天地之母”,又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可见大道无形,流动不居,有形意味着有限,天帝的面目又如何可见?《周易-系辞上》云:“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用可见的形象,写意宇宙真理。又说:“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之谓法,民咸用之之谓神。”以恢廓的气度,让天道可感可触,直达人心,成就风化。其中的道理,“易知则有亲,易从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自古平易近民,民必归之,然后参赞天地,可久可大。是为圣贤之道,“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感悟泰山,启示着中国人的天道、神道与治道。
岩岩泰山,拔地通天,乃中国人魂归之处。让中国人的生命,化作不朽的泰山石,与天地同寿;化作峻拔的泰山松,与日月同光!
结 语
《老子》云,“反者道之动。”既是向反面发展,也是向本性回归。一百多年来,我们在现代化重构中,打倒了经典,打倒了祖先,打倒了神明,于是割裂了传统,颠覆了信仰,陷入了浩劫。斩断自己的根,植入别人的草,中国历史似乎成为西方的影子,文化传统被肆意切割。历史已翻开新的一页,在吸收科技文明、融入全球时代的基础上,需要回归中华文化主体地位,以中华文化固有思路阐释中华文明,推动古典形态的现代转化。《老子》说:“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黄帝纪元四七二零年孟夏于海右鹊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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