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观国家美术馆八大山人画展有感
月之茧
朱耷画下这一册八页《荷花图》的时候,他还不叫八大山人。弱冠前,朱耷本是南昌弋阳王府内养尊处优的王子。甲申之变中,朱耷出家为僧,避乱深山,后辗转来到介冈鹤林寺拜入颖学弘敏门下,成为曹洞宗第 38 代传人,法名传綮。
不同于大多数人熟知的八大山人时期(1684 - 1705),作为朱耷使用时间最长的名号,传綮时期(1653 - 1680)的他既不高产,绘画的题材亦很单一,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荷。

传綮用淡墨染出、细笔勾勒的花叶造型虽然缺乏变化,但他在局部放大的视角中具有独创性的变化。相比于图像本身,虚与实的变幻,才是这个清代贯休关注的重点。
仅露出部分实相的花叶占据边角,夹出波澜不惊的大片留白,又被飞白书成的茎秆与风中歪斜的柳丝切割,在虚虚实实间达到某种不规则的平衡。只是下笔落墨间,分明还渗出难捱的落寞。
相比于 1665 年的传綮,18 年后的朱耷清楚明白世间并无一个清净无扰的莲界佛国。两年前,清军再次杀入昆明,吴三桂之孙吴世璠自杀,三藩之乱宣告平定。而讽刺的是,上一次带领清军入滇剿灭南明余党的,正是吴三桂自己。自此,清朝的统治稳如泰山,再没有什么复明的希望。
然而理想破灭并不等于对现实屈从。象征莲界佛国的东畔荷花高不可及,蚱蜢以叶为舟,依然在等候一个直溯银河的时机。要是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那也情愿一辈子守候在原地。
完成《花卉草虫图册》的第二年,朱耷正式以八大山人为号,一直用到了人生的终结。他的笔墨更上了一层楼,画作的题材也前所未有的丰富起来。据统计,朱耷画作里有51 种植物和 21 种动物出现在 1684 年以后。
然而这些动物或独立磐石,或落爪在脆弱的枯枝,虽随时有立足不稳的风险,依然翻着不可一世的白眼,或干脆连眼皮都懒得睁开。只有当它们身处荷下,才会收起藏在高冷之下的警惕与不安。
相较于标志性的“白眼向人”,我更喜欢的两幅画此次并没有展出。一幅是《蕉荫猫石图》,一幅是《快雪时晴图》。
七夕这天,65 岁的八大山人展纸提笔作《蕉荫猫石图》。图中,花猫背对观者,立于芭蕉叶下顽石之上,并无交流意愿。它看向远方,以悠然之态,将观者的目光引向了同一去处。画卷上部,他题道:庚午七夕涉事。
涉事,可以理解为仅涉及画画一事,别无他扰。这两个字,曾多次出现在八大山人的画跋中,大多意指平常之作。这一年末,他再次提笔“涉”画,名为《快雪时晴图》。只是,纸上不见宏大雪景,唯有留白的石面和老松泛白的枯木似有雪迹留存,印证着画题。怕人不解其意,八大山人又特意题写道:此快雪时晴图也。古人一刻千金,求之莫得,余乃浮白呵冻,一昔成之。意思是,我喝着酒,呵气取暖,用了一晚上的时间,方才画成此图。
显然,八大山人崇尚的并非是“快雪时晴”的实景,而是这四个字意味。
自远离官场的王羲之随意写成那封含有“快雪时晴”的问候信,雪后转晴的轻松畅快,便成为了文人们乐于表达的常见主题。
1292 年,赵孟頫终于集齐了一整套《淳化阁帖》,专心摹学。一个冬日,他特意从阁帖中仿写了王羲之的“快雪时晴” 四字,作为礼物赠送给黄公望,并于字末题道:子昂为子久书。
多年后,赵孟頫故去。也是一个冬日,黄公望展开四字墨宝,依照“快雪时晴”的意韵绘成了《快雪时晴图》。画中奇峰寒林,白雪皑皑,寒气袭人,其用笔松灵劲放,单纯疏秀,洁净洗练。全图以墨色画成,只有天边悬挂的一轮红日和横带一抹红霞,略带色彩,也正是这唯一的朱砂红色,将雪后“时晴”的氤氲意味生动的表现了出来。
如今,字与画都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中,其后还有一幅《快雪时晴图》,传为明代徐贲所作。
至此,再次回看八大山人的《快雪时晴图》,会发觉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轻松之作。画中松枝爽利,用笔坚定,老松虽曲折,却透露着生命力。想来,以平淡之心“涉事”,应是好的。
匆就于中国美术馆
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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