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 饭
张子焕
在我年幼的时候,家里生活贫困,缺油少盐。于是爸爸妈妈精打细算,节衣缩食,尽量让我们兄弟几个吃饱吃好一些。然而我们却全然不知二老的苦心,每天蹦蹦跳跳,消耗大量体力,“饿”字便常常挂在嘴边。
一日三餐,我们几乎是催促着妈妈下厨。妈妈非但不恼,反而乐在其中,做出虽不精美却有滋有味的饭菜来。饭菜上桌,我们当仁不让,两眼盯着盘碗操起筷子就吃。爸爸总是看着我的吃相嘿嘿地笑,妈妈则忙着把上顿剩下的饭菜热一热,之后才与爸爸坐下来吃。其实上顿剩下的菜少饭多,爸爸妈妈一边嚼着咸菜条,一边对我们说:“慢点慢点。”
一阵狼吞虎咽后,我们仿佛才想起身边的爸爸妈妈,指着剩下的饭菜问:“你们咋不吃?”妈妈每次都会说:“上顿剩的还没吃完,扔了怪可惜的。”爸爸则咬文嚼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吃饱喝得后,我们美滋滋的出去玩。这时,爸爸妈妈才开始品尝我们吃过的饭菜。他俩用筷子“尖”夹起一点点放入口中,给人一种浅尝辄止的感觉。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慢慢才知道他们是为了剩下我们吃剩下的饭菜,留着下顿吃。
长大成人后,每每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们都痛心不已。我们只知道享受爸爸妈妈羽翼的温暖,却不明白他们的良苦用心。现在我们注重养生,对剩饭剩菜尤其是剩菜的危害了如指掌,什么病菌啊,什么亚硝酸盐啊,那么我们的爸爸妈妈这一生吃了多少有害物质?身体受了多少损伤?
想当年,我与妻子有了自己的小天地。那时工资低、底子薄,家庭生活尚有些捉襟见肘,剩饭剩菜舍不得扔。后来日渐宽裕起来,于是和妻子约法三章,坚决戒掉吃剩饭菜的习惯。妻子略有些洁癖,自然是十分响应。我俩每天晚餐坚持两道菜,切几块肉放里面提味。可是每每菜都吃净了,肉却剩下没人吃。我俩都说吃得太饱了,催促着对方吃剩下的几块肉。这时总有一个离席:“别劝我,我真吃不下了。”另一个只好妥协,拉对方坐下来争争讲讲一番,仿佛十分勉强地吃掉剩下的几块肉。
就这样,光盘行动保持了好多年,我俩也常常向别人炫耀这良好的习惯。可是随着我工作越来越忙,应酬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不固定,习惯被打破了,妻子经常剩下一些饭菜放到冰箱里。开始我颇为不解,后来才知晓了其中的奥妙,因为无论我回家多晚,或喝多了酒半夜醒来,冰箱里总有美味等着我,只要用微波炉打一下便可美美的饱餐一顿。这时我才明白了妻子“剩饭菜”的良苦用心和深深的情意。
儿子渐渐长大,我和妻子也像爸爸妈妈那样,开始吃剩饭剩菜。儿子一如儿时的我,不管不顾地享受着新鲜饭菜。我俩虽然嘴上亏了点,但心中却流淌着幸福,方感受到了什么是快乐着儿子的快乐,幸福着儿子的幸福。
妈妈去世了,爸爸坚持不给儿女添麻烦,选择自己一个人单过。一次我们去看望爸爸,他依旧把新做的饭菜让给我们,自己把之前剩下的粗茶淡饭摆到了面前。我见状拿过他手中的碗,吃了一口故意惊呼:“好吃,太好吃了。”爸爸不解地望着我:“真的吗?”我回答:“当然了,每天在饭店大鱼大肉地吃腻了,这玉米碴子粥,大葱蘸大酱吃着真过瘾。爸爸看着我猛嚼、猛咽,便半信半疑地吃起了桌上新做的饭菜。
爸爸老了,满口的牙齿掉了大半,吃饭时很费力。我见状心疼不已,他一生节俭,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剩菜剩饭更舍不得扔掉,只想着能尽量少花钱,尽量不给儿女增加负担。看着他喜滋滋的面容,我流泪了,泪水和着碗里的剩饭剩菜咽下。
我突然来了灵感,以后要经常来爸爸身边,吃他剩下的粗茶淡饭,让他心安理得地吃新做的美味佳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