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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玉民:半生尘与泪,化作数行诗
原载:新黄河 2023年05月25日
新黄河记者:钱欢青
茅盾文学奖得主刘玉民新书《海猎》,近日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该书收录了《海猎》《泉涌如诗》《东方奇人传》等中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和散文代表作,呈现了刘玉民大半生文学创作的整体面貌。“半生尘与泪,化作数行诗。”《骚动之秋》盛名之外,被文坛定位为长篇小说作家的刘玉民,有着更丰富的文体创作。而无论写什么,刘玉民都以本色之笔,追求着“严酷、本色与壮阔、浪漫的统一”。新黄河记者专访刘玉民,请他讲述文学创作的心路历程。

把真正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好作品留下来
记者:在您的新书《海猎》中,既有小说、散文,又有非虚构写作,用著名评论家史建国教授的说法,这本书让人看到了“小说家”这一文坛形象之外,一个更为丰富立体的文坛形象。首先想问您,对这本书中的不同体裁的作品构成,您是怎么考虑的?编选这样一本体裁丰富的书,是出于您打破“小说家”这一文坛形象的自觉吗?
刘玉民:这是一本中短篇作品选,包括中篇小说3部、散文27篇,报告文学1部。报告文学也称纪实文学,体裁上原本归于散文,如《史记》中就有不少此类好作品。我写过《骚动之秋》、《过龙兵》、《羊角号》等多部长篇小说,还获得过茅盾文学奖,文坛上不少人把我定位为“长篇小说作家”,这很好理解,但我还写过中篇小说、诗歌、散文、剧本、文学评论,有的还达到了相当水平。打破单一的“长篇小说家”的形象,树立更为丰富立体的文坛形象显然是必要的。
但这只是出版这本书的动机之一,更重要或者说主要的动机还是要把自己大半生的心血留下来,把真正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好作品留下来。因为至少在我和读过作品的人看来,《海猎》中有几部(篇)作品并不逊色于我的长篇小说,理应让更多读者知晓,理应在当代文坛的百花园里占有一席之地。

记者:书中收录的中篇小说《海猎》,以一次海猎的过程,浓缩进时代和人心的变迁。这篇小说的创作缘起、创作过程是怎样的?寄托了您怎样的小说写作理念?
刘玉民:上世纪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中期,每逢秋季北方五省市成千上万艘渔船,都要在渤海湾里展开一场声势浩大的对虾大会战。这段生活新鲜刺激、气象万千,极富传奇色彩,从一开始就吸引了我的目光。在收集了大量的素材和做了不少准备之后,那年九月一日,大会战开始的当天,我在龙口渔港登上一只125马力的拖网渔船,同渔民们一起,在渤海湾里奋战了八天八夜。小说中好多鲜为人知的情节、场景、人物、气氛都是从那儿来的。自然,小说写的并不仅仅是渔猎生活,更是世界和人生:那里有邪恶、危难和苦斗,也有欢乐、神奇和向往。几个人物,尤其是海狮子和老福将两任头船船长,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于说到写作理念,我追求的是严酷、本色与壮阔、浪漫的统一。

文学最大的魅力就是独特的生活和人物
记者:书中《东方奇人传》一篇读来令人耳目一新,作品通过对民营企业家的细致刻画,呈现了民营经济的风云。在您的创作历程中,类似的报告文学或者说非虚构作品并不是很多,您为什么会写《东方奇人传》?
刘玉民:您用“耳目一新”这个词让我有点意外,因此也让我感到了欣慰和感动。要知道,《东方奇人传》是我三十二年前的作品,写的也是三十二年前的人物和故事。可见一部好的文学作品尤其是成功的艺术形象,不仅可以记录时代,也可以超越时代。这也正是文学的魅力所在、价值所在。
最初听到《东方奇人传》主人公的名字是从报纸的一则消息上,当我骑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自行车终于走进他的办公室,几乎是立刻就被他吸引了。他的经历是那样传奇,他的性格是那样鲜明,他的生活是那样斑斓,他的心态又是那样敞亮:根本没有一点粉饰自己和为自己歌功颂德、树碑立传的念头,他讲述的是真实的自我,希望我能够记述的也是真实的自我。我说不出的兴奋和庆幸,因为我知道文学最大的魅力就是独特的生活和人物,而这两者在这个东方奇人身上闪闪发光。尽管当时个体户和私营企业主的地位还很低,社会上包括文坛上不少人还对他们冷眼相向。山大史建国教授说这位东方奇人也可以称之为文学史上的“新人”,这个观点我很赞同。他与《骚动之秋》中的岳鹏程一样,是有资格进入中国农村改革的人物画廊的。

记者:书中有众多散文作品,写各地风情而保有思考的激情,写亲情则细腻动人。书中124则“女儿成长日记”更是在细节里写出动人亲情,让人体会到一位父亲对女儿“爱你生命中的每一天”的赤诚。对以上两类散文写作,您有怎样的体会?
刘玉民:散文我写得不多,要说体会就是要讲真善美,要讲“发现”。“真善美”自不必多说,所谓“发现”指的是一篇文章,哪怕是再短的文章中都应该找到和体现出一个新的意境或者是感悟,哪怕是一点也好。没有新的意境和“发现”的散文,是很难与“好”字联系到一起的。这就如同一首古体诗(也包括新诗),如果人们从中没有发现新意或者与众不同的好句子,就不可能被人们记住,更不可能被广泛传颂一样。
《泉水如诗》之所以被选入《中国当代散文选》,是因为我用自己十几年的亲身经历,再现了济南泉水从日夜喷涌到停喷又到复涌的历程,以及这个历程在济南人心灵中所引发的焦虑、痛苦和思考,痛彻入骨地揭示了人与泉、城市与自然的关系。《泉城柳》之所以被选入中学语文试卷,是因为文中通过妖女、淑女、烈女、贞女的不同层面,充分展示了泉城柳的神采和品格。《星条旗为谁而降》之所以对汶川大地震发生后的全国下半旗志哀产生了积极影响,是因为文中对当时中国社会存在的某个痼疾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质疑。
至于说到亲情散文,特别是那篇124则的“女儿成长日记”,不少人看过都流了眼泪,但从写作的角度上说,那里没有任何技巧也不需要任何技巧,有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就足够了。

好读、耐读,才是真正的好小说
记者:您是怎样走上文学创作道路的?最早的读书和写作启蒙是什么?在您多年的读书和写作历程中,哪些书和写作心得特别想给现在的年轻人分享?
刘玉民:简单说,我跟绝大多数写作者一样,最早是从读书开始的。最初只是爱好和喜欢,书读得多了心里痒痒手也痒痒,于是开始了写作。接下去就是读书—写作,写作—读书,再写作—再读书,一轮接着一轮的轮替和推进。要说对我影响比较大的书,比如《红岩》、《性格组合论》、《静静的顿河》、《漂》、《悲惨世界》、《莎士比亚戏剧集》、《百年孤独》等等。关于读书,我希望年轻读者们牢记的是,一般爱好读书与学习创作读书是不一样的,前者更多的是浏览,后者则更多的是研究,要像标本解剖和砸核桃核一样,由表及里由外及内,层层琢磨细细分析,从中学到实实在在的经验和教训。
记者:1998年您就以长篇小说《骚动之秋》而成为山东省首获茅盾文学奖的作家,至今《骚动之秋》已出版了多个版本。另外您还写过《羊角号》、《过龙兵》等长篇小说。请您谈谈创作这些长篇小说的心路历程。
刘玉民: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是《八仙东游记》,是根据八仙过海的传说创作的,挺热闹,但只能算是一次练笔。《骚动之秋》是在风起云涌的农村改革浪潮冲击下拿起笔来的,应该说是生活和时代给予了我慷慨的赠予。由于小说中的故事和人物具有较高的典型性和艺术魅力,至今仍然受到众多读者的青睐。但从创作观念上说缺少创新和突破。《羊角号》是在我读了大量现代派作品之后进行的尝试,在观念和手法的创新上确有突破,但走得似乎有点远了,有点脱离一般读者了。《过龙兵》则是在总结《骚动之秋》和《羊角号》的经验和教训之后创作的,可以说达到了一个崭新的境地:那里既有严酷的生活和人物也有理想主义的闪光,既有传统现实主义的展示也有不少现代派的手法和理念,作品被誉为“源于人性深处的生命诗史”是有理由的。
记者:小说家在写小说时,心里一定会有一个对于小说理想样貌的想象。您心目中最好的小说是什么样的?
刘玉民:从大的理念和追求上说,我还是推崇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结合,或者叫作传统现实主义与现代风格和手法的融合。我心目中最好的小说就是那种既有严酷的生活发掘、人物刻画,又能够滋养人的心灵、拓展人的胸怀和眼界的作品。再简单点就是四个字:好读、耐读。不好读、没人读的小说只配做垃圾,不耐读、读不出意味或者感染力的作品不过是快餐。只有可读性很强且读过之后能够让人记住,十年、二十年乃至于五十年、六十年之后说起来仍然津津有味的小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作品。
漫绘:孙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