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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的瓦窑
文/张彩虹
一道幽谷,一脉青翠,从东南向西北方向延展而去二三里,恍惚中,四十多年从指缝间溜去。绿,依然是村庄的主色调;路,依然蛇行于山谷小河旁;人,已霜花染鬓角。唯有那如种子一般种植在山谷中的十几个烧瓦窑,似村庄的胎记,点缀在前后二三里的村前村后,那灰头土脸的印象宛如从远古而来的符号,拓印在村庄的生命里。
村庄叫瓦沟(应是瓦窑沟的简称),如一条蛇在地球上左右摇摆形成的印迹。两旁的山生长起来,慢慢长高,印迹就被隐藏在山的皱褶里,几乎看不到她的存在。她很小,很卑微,却有蚂蚁搬家的毅力,用泥土与汗水,在这里搅和了几千年。也许,从尊卢氏部落到这里后,祖先就开始在这里用泥土烧制卢器,有了锅碗,生命在窑洞里绵延。直到有一天,人们看到窑洞外的舒适,想改变自己的栖身之所,开始烧制陶瓦,从第一片陶瓦的出窑到茅屋的屋顶换上了瓦片,目光在千年里焕发出从未有过的亮采。
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村前四亩地靠河边的大楞堰上一溜散布着四五个瓦窑,村后坡跟到后沟七八个瓦窑,它们似钉在村庄的一排按扣,存贮了几代人的生存密码。盛夏收割的麦地里,乡亲们最后一道工序就是挖麦茬,挖完一片用竹耙搂到一起,装入箩筐挑起来全部堆积在瓦窑跟,听大人说那是点火用。每年冬天来临前都要烧窑。有从外村请来的师傅帮着做瓦。记得那做瓦的模具很好玩。屋门前的下场,倒了一堆一堆的土,土经过竹筛子筛过,没有了石子和土块,像面一样,很细。然后开始和泥,活得很匀的泥巴被那穿着一身毛蓝粗布上衣的寡言少语的青年装进模具后,手摇模具把柄舞溜溜转几圈,再转几圈,用手往模具上撩点水,等到模具与泥巴的间隙光溜溜时,用力向上一提,模具与泥巴脱离,四片泥瓦围成一个圆筒直立在地上,静待太阳来晒。待半干时用刀片顺着凹陷的接口一切,四个瓦片自然分离,裂口光滑,继续晾晒,等干了即可装窑。常常是来年修房子,头年秋天就开始烧瓦,有时是两家合伙用一个瓦窑,有时是一家一个瓦窑。有自己用的,有换粮食的、卖钱的。村前村后的瓦窑每年农闲就开始红火起来,从点火到烧熟大约一个多星期。烧窑期间不能停火,一家人换班烧,前半夜后半夜地交换歇息,两家用一个窑的,割的烧柴也要过称,得到一个大致平等的数字,各种付出都是均等的。记得有一年,一个本家大哥在夜晚烧窑时,因为过于疲累,倒在窑口睡着了,火灭了,里面的瓦因为火候不够而夹生,被家人骂了几天。记得河对面一家修房烧瓦时,灭火后,从窑顶向窑内阴水,那嘶啦啦的响声伴随窑顶冒出的青烟在眼前持续了好长时间。总想看他们倒水,看他们被烟雾罩住,就像连环画里孙悟空在雾里挑担子。常常跑去看新奇,又时常被大人们呵斥着跑开,把一丝遗憾带入成年。
距离村里最远的一个烧瓦窑在火炬湾。大集体干活,人们分批挖土、担土,当时我们小孩子跟随大人在地里玩,队长领着两个人到那个较高的土丘上查看一番后,说就这里了。接着就让四个刚上五年级的大哥哥们开始用镢头刨土,一边刨,一边往框里装土,装满了用扁担挑起来担到下面倒了。开始有簸篮大个窝,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我不知那是干啥,直到第二年春天,那个坑已经两人深了,又在土丘下面挖出一个“门”,才晓得那是挖烧瓦窑。从此,烧得瓦越来越快,出货更多。每逢集,都要用牛拉一架子车瓦到集镇上,或是有人专门来拉。听村里一位老爷爷说,刚解放那几年,村里烧了很多瓦,挑到洛河边,用船运到城里了。那时城里搞建设,我们村烧制的砖瓦就源源不断地通过木船运到城里。因为产量大,质量好,色纯正,销路不错,我们村里的油盐酱醋糖,都是用砖瓦换来的。
土变成了泥巴,泥巴变成了瓦,变成了砖,经过瓦窑的烧炼,成了一种技术,也成了一种副业。农忙后的人有做不完的活,年复一年,村庄从泥土里、汗水里、默默无闻的时光里,抽芽,绽叶,开花,结果,度过了贫瘠,生活在平淡与忙碌中向前。
慢慢地,一座座蓝瓦房在山坳里生长起来,高大起来,瓦屋摩肩接踵,上房、厦房、大门都披上了蓝中透青,青中渗蓝的羽衣,甚至连牛圈、猪圈也成了瓦房。绿树掩映房脊,鸟鸣晨环暮绕,鸡鸣从玉米林、草丛、溪流旁传来。牛哞从田间、从羊肠式的小路,山洼坡跟穿过,似生活的延长音,扯着昂扬的声调从日出响到日落。猪圈里的猪也神仙,吃饱了睡,睡醒了吃,闲了哼哼几声,以发亮的黑毛给主人展示一下骄傲。
山村在蓝青的水墨里穿越四季,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中,山谷里挑担的劳动号子,穿过树木的绿浪在山间回荡,它成为人们精神的简谱。那些场面中,有小孩子拾麦穗、捡玉米茬、赶牛靶地的记忆。炊烟从山墙袅袅而起,飘来煮嫩玉米、烧红薯的香,还有蒸馍锅里黑面馍、大豆皮馍变成麦面馍的喜悦。青砖蓝瓦成了一种雅致的韵味,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慢慢从山外走进各家各户,窑洞已成为人们放置杂物与烧柴的处所。
记得那个小土丘变成了平地,一个个高高的土堰变成坚强的筋骨走出了山沟,成为山外的一道道风景,后来,为了保护耕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村里所有的烧瓦窑全部赋闲。随着时间的推移,有的坍塌,有的被填。多少年轰轰烈烈的蓝色火焰开始静息,瓦窑如一双双眼睛遥望着蓝天星河,与一道道山梁,一条条幽谷为伴,安心听流水撒欢,牛羊唱歌。
那些村前村后的个个烧瓦窑,虽然熄灭了烟火,但那熊熊的火焰、跳荡的火苗、窑门口堆积如山的烧柴,人们夜以继日的烧窑时光,蓝蓝的瓦,热乎乎的陶碗,青砖,带着千年的烟火在我的血脉里闪现、闪烁,成为我一路走来追寻的光源。
瓦沟,我想这一定是村庄名字的来由。她为自己的繁衍生息而燃烧着一个个世纪,一代代人,它从制作陶器的尊卢氏那里传承了灵感,为村庄留下光阴的印记,成为一种胎记,印在了村庄的名字里与父老亲的血液里。
洛河岸边的瓦沟,我的故乡,那黄土地边印满串串胎记的地方。
(注:本文已发表于《中华文学》2022年第6期。)
2022.4.19
作者简介:
张彩虹,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诗歌学会会员,三门峡市作协理事、卢氏县作协副主席。作品散见于《鸭绿江》《中华文学》《西部散文选刊》《奔流》《大河诗歌》《时代报告》《牡丹》《大观•东京文学》等文学刊物。诗文国内外三十多次获征文奖;报告文学分别获第三届、第四届河南省报告文学奖优秀奖,连续两次获得三门峡市文学艺术优秀成果奖。出版散文集《梦吟天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