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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鹿石山
文/摄影:胡智勤
这个场景,应该成为电影里的一个镜头:
400年前的九龙江入海口,风高浪急,一艘刚刚逃脱浯屿海盗船追击的三桅大帆船,风尘仆仆往西行驶,船上满载从南洋运来的各色洋货以及白银。这条船去年12月满载漳州货物,乘着北风从海澄月港出发驶向南洋,隔年7月乘着南风回归。这条船出航时有另一条船相伴,回航时在南海遇到台风,那个“伙伴”樯倾楫摧,葬身海底,剩下的这条船在浯屿海域又遭遇数条海盗船堵劫,拼死抗击后终于驶入了九龙江……

“看啊,鹿石山!”一个站在船头、头上结疖的水手叫了起来。
“什么,你说什么?” 船长正聚精会神地擦拭手铳,这把手铳,半个时辰前射杀了三个妄想登船的海盗,在抗击海盗的行动中立下汗马功劳。船长抬头看了那水手一眼:“你说什么?大声点,臭头。”那个水手叫臭头。
“鹿石山!”臭头转过身来,用双掌围成喇叭状,脖子的青筋暴起,脸色涨红,头上的疖子似乎一跳一跳的:
“鹿石山,我看到鹿石山了!”
这下船长听见了,船上所有人都听见了。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把头转向南方岸上。
一座黛色如卧狮状的山,缓缓滑入他们的眼帘。

“回家啦!回家啦!……” 全船的人都高喊起来,声如震雷。有的挥舞着火铳、有的锤着胸口、有的用拳头猛击桅杆、有的跳了起来……动作不尽相同;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流下了滚滚热泪。他们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看到鹿石山,等于看到家,看到温馨、看到太平、看到安全。这一趟充满艰辛的海上财富之行,可以宣告结束。
鹿石山,在海澄镇南约4公里的地方,海拔近200米,是海澄城区附近的最高山,是海澄镇的一个地理坐标,当年从月港驶出的通番的船只,回航进入九龙江,只要见到鹿石山,就知道海澄到了,家,到了。
近日,我与几位中学老师组成一个团队,克服了种种困难,探访了这座海澄名山。坦率讲,鹿石山并没有迷人的风景,然而它却有着丰厚的历史底蕴以及美丽动人的传说,同样引人入胜。

它的动人历史,源于郑成功据守海澄城时,把鹿石山作为外围据点,驻兵把守,可见此山地理位置之重要。其山腰有条如腰带似的环山石墙,相传就是郑成功在清顺治九年所建,至今这条石墙,还有迹可寻。
它的美丽传说,来源于山顶的一口石臼。相传山顶原有一座小寺庙,寺庙里有一石臼,臼底有一小孔,能流出白花花的大米,供庙里的和尚食用,但贪心的和尚不知足,为了想得到更多的米,竟然把小孔凿成大洞,这一来不想把石臼给凿死了,再也流不出米来。如今山顶上的寺庙看不到了,但庙的垒石基座还在,石臼还在,美丽的传说一代一代流传。

而精彩的故事信手拈来也有好几个:
据明万历《漳州府志·海澄县》记叙:“鹿石山,在鸿福山之东北,雄峭壁立,环顾县治而为照耀火星。其顶多石巉岩,时或松木森茂,则地方宁谧,若砍伐石露,辄有火盗之灾。先前绝顶处有大蠔壳,相传以为海潮所至。”
乾隆版《海澄县志》载:“鹿石山,见《一统志》。在鸿福东,雄峭壁立,环拱邑治。其顶巉岩多石,形家目为火星,必树木蔽亏为美。绝顶有牡蛎壳,极大。或云:夙昔海潮至此。殆所谓“深谷为陵”者耶?”

两本史料记载的意思差不多,翻译乾隆版的文字如下:
鹿石山,参见《一统志》。在鸿福山的东边,雄峻陡峭的山崖像墙壁一样耸立,守卫着县城。鹿石山顶的山岩高而险,并且山石很多。风水师看这座山认为它属火星(凶神),一定要栽种树木植被遮蔽其空缺才完美。山顶上有牡蛎壳,非常大。有人说,从前海潮到达过这里。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深谷变成山陵吧?
引人遐思的是最后两句:山顶上有很大牡蛎壳,从前海潮到达过这里。无疑,鹿石山,亘古年代是一片大海,海澄,乃至浮宫、白水,那时都淹没在一片水世界里,所以有沉屿、屿上、浮宫、白水营之名称留存至今。
鹿石山上的大牡蛎壳告诉了我们什么?!有道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一片由海底抬升成陆地的海澄土地,造就了海澄人坚强的海洋性格,造就了他们敢作敢为、放浪不羁的海商个性,从而成就了中国唯一的民间外贸商港在海澄的诞生,其闪耀的历史光辉,永远灿烂!

鹿石山无疑是一座名山,据明崇祯《海澄县志》载:“蒋孟育,南京吏部侍郎,赠吏部尚书(头衔),墓在鹿石山,天启辛酉赐葬。”蒋孟育,龙溪县人,万历年间考中进士,曾任国子监祭酒、南吏部右侍郎等要职,是明朝廷的一位高官,死后被赐葬鹿石山,可见鹿石山之尊贵。
更有乾隆版《海澄县志》里的“鹿石山道者记”记载,鹿石山顶有一块仙石,十分灵验,几乎有求必应,每到九九重阳节,海澄的男女老少,纷纷登顶朝拜,然后在山上饮酒欢歌,游戏作乐。
读过史料就知道,明朝时的海澄人,十户有七户从事与出海航运有关的工作,我们不难想像出,登山拜石祈求出海平安的是重头戏。海外贸易虽然有巨大利润可图,但巨大危险并存,在这条海外航行寻求财富的路上,一场台风足让他们人财两空,一次海盗的劫掠同样可令他们血本无归,平安,是最美好的愿景。难怪那鹿石山上的仙石,引来拜石的人无数。
后来这个风俗在今天失传了,问山下村里老人,都没人知道明清时鹿石山上的有拜石这件事。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们在内心无数次地追问。

由于我们选错上山地点,从最陡的北面往上攀爬,根本无路可走,只能自己开路,行进缓慢。在接近顶峰的几十米区域,长满灌木、茅草和荆棘,几乎无处落脚,每前进一步,都千辛万苦。我们的双臂被毛刺割得伤痕累累、血迹斑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我们这群体的八个人只有两个爬上顶峰。我们看到了石臼、看到寺庙石座,看到美丽的南溪从山脚下蜿蜒流过、看到九龙江如白练在天边飘扬。
遗憾的是我们没有找到那块充满灵气的仙石!山顶都是石头,不知哪一块是?站在山顶眺望九龙江,我突然有了答案:或许那块石头是应古月港而生的,它高高地矗立在海澄最高山,目送那些剽悍、刚毅的月港商人飘洋而去,为他们顺利返航行注目礼,如今月港风华不再,那块见证月港兴衰的石头,便永远沉默,不再显灵,魂魄与古月港同归。
2013年8月
作者简介:胡智勤,毕业于福建工艺美术学校,个体美术老师。龙海区作家协会副主席、福建省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摄影著作权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