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泪洒唐山
蔡庆生
列车离开天津不久,我便急切地从窗口往外张望起来,寻找唐山。唐山,20年前曾发生7.8级强烈地震,刹那间夺走24万生命的地方,今天怎么样了?还留有惊魂未定的悲苦吗?记得当年唐山地震后不久,我坐火车经天津去北京,曾看到天津郊外一幢楼房,从屋顶斜斜地裂开一条黝黑的大口子,直到墙脚,惊险吓人。那次住在北京军区一位老首长的四合院里,我的床顶人字形架着两条支柱,支着房梁,每条足有碗口粗,也让人觉着震魔的可怖。早于唐山地震的海城地震时,据住在海城的妻姐来信说,那夜突然听得震天巨响,蓝光闪烁,大地似海洋中的小船颠簸摇晃,她和邻居跑出门外,站立不稳,只能互相搂抱支撑才能立脚。到处土地开裂,黑水奔流,头顶上大雨又雪上加霜地倾盆而下……地震,那是比任何灾难更可怖的灾祸!这次到唐山,是为了一会神交43年了一直只是通信却未能晤面的朋友——长正,他是在唐山市文联负责人岗位上坐了40多年的工人作家,著作甚丰。1953年,他参加中国人民第三届赴朝慰问团,在朝鲜东线元山附近,曾将我献给祖国亲人的一本《战地诗抄》带回祖国,并选了《送行》和《告诉我,来自祖国的风》两首短诗送《人民日报》发表了。此后,我们即有书信来往,虽不定期,却神奇地在近半个世纪中未曾间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当我从广播中获悉唐山地震后,立即急就一书试投唐山文化局探问,我怕没有几个人的文联会不幸遭全军覆没。万幸的是,长正一家6口,只是二儿子受了点伤。
在车上,我向邻座旅客打听,还能不能见到当年地震的遗迹?回答是肯定的:“能看到,不一会儿就能见着,被震坏的老车站墙外机车车辆厂的铸钢车间还在……”,我的心仿佛被一条细绳抽紧,耳旁传来阵阵惨叫,大地抽缩,房倒屋塌的声响如雷轰鸣……我随即从座位上立起,奔到车窗边,呆呆地立在那儿张望,寻找灾难的暴行。可是掠过眼前的总是排排新楼,行行绿树,宽阔平整的街道,哪儿还有断墙残壁的踪影,花街柳巷依旧,这儿与任何一个新城一样,与刚分手的天津也相似。在天津临上火车前,我给长正去了电话,告知我们乘坐的车次及到唐山的时刻,怕见面时互不相识,约定请他拿一张报纸在手中,作为接头“暗号”。车到唐山,尚未挤出出口,隔着铁栅,我即看到一个身着浅灰中山装,头戴鸭舌帽的老人(实在不忍心用这个词,他才66岁)谦恭地站在最引人注目的广场中心,微微显得有点紧张地盯着出口。我隔着栅栏即朝他挥手欢叫,他也认出了我们,迎上前来,当两双手紧紧相握时,43年神交的情谊便透过手心奔流到一起了。长正将我和老伴领上唐山文联派出的专车,即和司机说:“上我家去。”在车上,我两眼又忙不迭地四处张望,又在寻找往日的唐山,边找边问:“还能见着地震留下的样子吗?”长正胸有成竹地说:“明天我领你们去看地震遗址,还有裂度最大的小山商业区。"他说:“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2分,地光闪过,房倒屋塌,烟雾腾空,百万人的工业重镇,包括京、津,突然消失24万人,16万人伤残,7千多个家庭断烟绝户!刹那间,人们被震呆了,全城寂然,半个小时后才遍地传来哭喊声。据说震毁唐山的威慑力量,相当于100颗当年投在日本广岛的原子弹!"这时,我的泪怎么也止不住了!
小车将我们送到了唐山近郊果园乡一座四面有围墙的院落前,这是长正在地震后新筑的“窝”,独层平房。走进围墙那比篮球场还大的院子,眼前一亮:窗前数十株粗壮的月季正初展嫩叶;头顶葡萄架上也新绿刚染,那一条条葡萄藤蛟龙般扭缠腾挪四展,苍劲而灵活,浑身赭红油亮;满院塑料大棚下,一畦畦番茄、卷心菜、水萝卜……兴高采烈地欢聚,生机盎然。老伴绝口称赞:长正大哥生活在世外桃源,我们要能住在这儿,也会乐不思蜀了!”我奇怪地问长正:“你单位没有给你分配房子?”“分了,我没有要。”旧居是一片荒废着的园子,一截断墙拦腰横卧,墙头堆着碎焦块,是地震粉碎了的房顶,总共不足一米高。长正指着断墙说:“当时,我家平房的大门正在这里。地震时,二儿子跳起来往门外跑,不幸被倾倒的大门夹断了腿,老伴和女儿惊醒后,一起往炕头滚,落在书橱边,塌下的屋顶房梁被书橱挡住,形成了一个三角地带,救了她们的命。”“我家正在地震的波谷里,隔墙的邻居却处在波峰上,一下子就震亡了9个人!”这不是也许,一定是这样的,工人出身的作家长正,一生干了40多年的市文联领导,但一直未给老伴安排个工作,也一直未离开农村。单位里盛传一句歇后语:“长正的鞋——老样的!”他一生只穿妻子做的布鞋,当年新婚妻子回娘家带回的也是12双布鞋,送给夫家的上上下下。眼前的他,也还是土土老老,平民装束,朴素得像宽厚慈祥的大地,可能就是这“安贫乐道”的理念救了他全家。第二天,我们参观了河北理工学院的地震遗址和小山商业区。在河北理工学院震塌的图书楼前,我看到刚刚落成的阅览大厅,楼顶被甩出几十米远,书库钢筋水泥框架底层粉碎下陷,整体向西移位一米多远。在10余米高由残断了的粗大钢筋水泥预制件堆成的废墟前,长正汪着两眶热泪说:1976年7月27日傍晚,理工学院300多位毕业生,为了召开庆祝毕业的联欢晚会没有离校。晚会开到午夜,毕业生们尽兴回宿舍沉沉大睡,不幸即于凌晨遭遇灾难,全院师生职工震亡 259 人。他这番和着血泪的叙说,让我的心也在经受强烈地震。小山商业区原是可以与北京天桥媲美的地方,历史悠久,人文荟萃,与这座素有“北方瓷都”、“中国现代工业摇篮”之称的工业重镇,共存了百余年,不幸也毁于这“本世纪全球十大灾难之一”的巨祸奇劫。最近,长正连续在《唐山晚报》的“小山艺话”专栏,推出一批回忆文章,留下了许多可贵的历史镜头。地震后20年,我们来到这当年烈度为11度的震中,看到的依然是繁荣昌盛的景象,不见了当年突然间夷为平地的碎砖残瓦。在小山的友谊桥下,我发现整面墙壁上镶嵌着昔日小山的大型五彩盛况图,仿《清明上河图》画法,极其详尽。我如获至宝地建议:“一定得让它出版才好,它是唐山最珍贵的记忆!”
从小山又绕到曾经是唐山老火车站的地方,这里是中国第一条铁路和第一辆火车头诞生的所在,如今早已是商场林立,昔日的面目已隐人历史帷幕,难得再见了。不远处仅有那座钢骨水泥的天桥,历经沧桑,还凌空高架。我在天桥上徘徊良久,抚摸着伤痕班斑的桥身,暗中神伤,但愿亲见历史大悲剧的龙钟老人,能将今天这劫后的顽强,告慰24万亲人!从小山回到市中心的抗震纪念碑旁,数着4层每层7级的28级台阶,默念7月28日这个伤心的日子,抬头看碑上的浮雕,触目惊心的图象:有的是丈夫悲痛地抱起震亡的妻子;有的是母亲一手托住坍塌的房顶,一手护着腹下的孩子;还有解放军拼死相救老百姓的千姿百态……那种在天坍地陷面前,中国人面对死亡不可折服的英雄气概,正是中华民族赖以生存的力量象征!时近黄昏,我们拦住一辆出租车回家。在车上,老伴非常谨慎地问司机:“地震时,你家的人都好吗?”“一家就3个啊!”司机的声音似从隔墙传来。尽管他的心在流血,可人还是挺得直直的,车子开得稳稳的。唐山没有在突然失去四分之一亲人的巨大悲痛中瘫软,需要的正是这种坚强。是的,人要是没有了这种坚强,还配称万物之灵吗?还能在地球上绵延至今吗?人类正是依仗着这种坚强才存在的,人类凭借这种坚强才得以发展,这是任何天灾人祸都不能阻遏 的能量,唐山,你正是这样的巨人!作者简介:蔡庆生,中国作协会员,原浙江省台州文联常务副主席、台州作协主席。抗美援朝时有诗《送行》、《告诉我,来自祖国的风》发《人民日报》,后选入《1949一1979诗选》、《中国新文艺大系》、《中国新诗总系》、《初中音乐教材》等。作品获志愿军文学创作一等奖、浙江省作协优秀文学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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