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诗中的天台山
蔡庆生
清乾隆皇帝是古今中外历史上写诗最多的冠军，一生写诗45000多首，超过了《全唐诗》总数。我在承德避暑山庄游览时，碰头踢脚到处都是他的诗碑，虽然往往诗味平淡了些，但尚能为景区引路助兴。他为状元画家钱维城作的《台山瑞景》图上题写的天台山十景御题诗，也还能抓住天台山主要特色叙事抒情，为历史添彩存真。状元的画、乾隆的诗，均因他们未曾亲临其景，缺乏写实的形象元素，凭着丰富史实加天才联想才呈现出一片奇丽意象。且看第一首《青溪烟景》：“源出洞天岭，滙流溪㵿漾。鹤仙缅遥年，徒杠涉今浪。人字起芦汀，去去赴雁宕。”清溪位于天台县城西端，地处始丰溪和三茅溪交汇处，景区面积约5.2平方公里。乾隆的诗点出了始丰溪的发源地；怀念遙遠的當年有許多高道乘鶴仙去；凌空有阵阵人字形雁行在芦花滩上起飞，向南往雁宕而去。乾隆一定明白天台山的地理位置，也可能读到过唐李白的诗句：“天台邻四明”，宋戴复古的名句“家住天台雁宕间”，故而对天台山的方位如临空俯视般了然。但对比元天台人曹文晦写《天台山十景》中的《清 溪 落 雁 》：“清溪溪口荻花秋， 底事年年伴白鸥? 北去不辞书帛寄， 南来非为稻粱谋。荒烟渺渺长桥外， 落叶萧萧古渡头。见说洞庭风日好， 碧波千顷小渔舟。”曹诗的写实和诗味似乎更纯真。第二首《赤城霞标》：“岩石色殷红，赤城名以寓。如雉堞入云，可证审言句。孙绰意如斯，莫谩错注赋。”㧓住了赤城山的红与形状的如城，考据般举出晋孙绰《游天台山赋》中一句：“赤城霞起而建标”为证，实话实说。只是诗与画中，山顶均未出现梁妃塔，可能已经不存在了。经查阅史料，得知原梁妃塔系南朝梁大同四年（538年）岳阳王萧察为其王妃所建，塔高27.5米，矩方七层，与国清寺隋塔遥相呼应。现存塔为1947年上海居士捐款重建，1978年重修。《國清松徑》：“閭邱访二士，丰干笑饶舌。携手相与去，入崖祗一瞥。寺额云梦兆，未识金刚偈。”《佛陇经坛》：“西方极乐国，金田银界道。是地岭为名，其义殊易晓。纳于芥子中，分疏自了了。”《华顶凌云》：“天台最高处，凌云数十里。阴晴皆见日，殊难明其理。经台传何人，依稀始智顗。”《石梁飞瀑》“云标汇众流，望梁千仞悬。匡庐堪伯仲，其余皆眇然，石桥原可度，清词忆少连。”从地形上看，国清寺仿佛是天台山的心脏，千山万岭卫列周旁。它又如花蒂，伸展开十景百景，在千山万岭上蓬蓬勃勃。但 《國清松徑》一诗，重点只说了“寺若成，国即清”一典及寒山、拾得、丰干三僧的一个传说，而未道及题款中的景色及著名的隋梅、隋塔等。《佛陇经坛》的题款中，对周边景区高明寺、圆通洞等都有介绍，诗中仅选取了“是地岭为名”来抒情，也可谓抓住了核心。此地俗称塔头寺，位于浙江天台县城北金地岭、银地岭交界处。隋开皇十七年（597年），智顗圆寂于新昌县石城寺（今新昌大佛寺），遗体被送回天台。后人在天台山佛垄建塔，其中有智顗的六角形肉身塔。《华顶凌云》旁有钱维城题款：“华顶峰高万八千丈，上出云表，虽晦雨可见日出入，天台最高处也。”诗中却成了“阴晴皆见日，殊难明其理”，高山顶上，并不是一切阴天都可以见到太阳的。我曾在庐山绝顶，亲历刹那间黑风倒暗，遮天蔽日，雷声隆隆，大雨倾盆。天台山华顶海拔仅1098米，而庐山最高的汉阳峰海拔高达1474米，可见在穿透云层的高峯上，也并不是一切“晦雨”天都能见到日出入的。钱状元的“虽晦雨”尚含有“有时候”之意，乾隆爷一句“阴晴皆见日”便似乎失实了。《石梁飞瀑》一诗所写，因为大自然的“物是人非”，变化有限，古今诸多诗篇，用词往往雷同，如“汇众流”、“千仞悬”。评价也如此，乾隆认为它惟有“匡庐堪伯仲，其余皆眇然”，只有庐山瀑布可以与它比美，其它瀑布靠边去吧！那么我想，黄果树瀑布是否委曲了点？
第七首《琼台酌醴》：“琼台悬中天，金庭擅桐柏。道宫筑唐时，其下淙灵液。一酌便登仙，奚藉蓝桥驿。”诗中所指的桐柏宫，位于县城西北12.5公里的桐柏山上，有九座山峰环抱。道家对此历来有“肇于周，灵于晋，盛于唐，扩于梁宋”的说法。商朝时，伯夷、叔齐任“九天射仆”，“治桐柏”，后人刻两人石像于清风祠内。徐霞客在游记中写：“夷、齐两像尚在右室，雕刻甚古，唐以前物也。”桐柏观成立于吴赤乌元年（238），由孙权遣葛玄开创。其鼎盛时期，仅桐柏道观一个宫就“接客可容千众”。那时，楼台争耸的宫观有三十六处，有千僧万道的规模，盛况空前。乾隆皇帝所仰慕“一酌便登仙”的“金庭擅桐柏”，曾由周灵王太子子晋主之。自古，于此修真得道者，吴有葛孝元；唐有司马子微承祯，与李白、贺之章、王维、孟浩然辈为“仙宗十友”；宋有台州籍人士张平叔伯端，后为道家南宗始祖，桐柏宫亦 随之成了“祖庭”。第八首《桃源绚春》：“绣峯复缋磵，绚彩红霞如。千树桃已然，万年药岂虚。缅忆刘阮踪，宁让武陵渔。”天台山的《桃源春晓》也是取意于桃源的千树桃花灿烂盛开。桃源坑幽深清丽，桃溪随山逶迤，晶莹透碧。北宋县令郑至道在此种桃建亭，约同僚游憩时，给它取名“鸣玉涧”。涧东平旷的“桃花坞”相传即是刘、阮成仙升天的地方。清袁枚诗云“五步一峰转，十步一峰变；重重天堑形，幅幅屏风面。神光果离合，青红遽隐现。”现场直播般的诗情画意。画中心的“俪仙室”，是明临海人王士性所建，他自称“桃源主人”，在这儿买地结庐，种桃千株、茶十畦，钟爱之情竟达托付终身。我曾站在长茅覆盖的桃源洞下仰望，想象当年刘阮的艳遇及明清游记中对该洞的描写，恨不能飞身上去，在石凳石桌间探秘一番，只能在惆怅溪头空惆怅而已。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逢仙的奇缘，造成了历代诗文中遂用“刘郎、刘阮、阮刘、阮郎、阮肇”等词来指情郎，亦指成仙而去的人，这也是文化积淀中的一椿趣事。第九首《双岩佛屋》：“寒岩与明岩，若断复若续。对峙镜光暎，嵌崖有佛屋。义在法华经，分座人天伏。”寒岩与明岩的地理结构，天造地设，奇绝人间。跟据钱维城题款中写的：“寒明二岩同一山，以脊相背而倚。”准确无误。寒山子有诗“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释，日出雾朦胧。”证明了它的“寒”。北向半山有天台山第一大洞，可容千众，洞前有一“宴坐石”似孤峰平顶，足供一人盘腿而坐，洞口两侧立龟蛇二岩，毕肖。洞前斜斜山坡上，梁开平元年（907）建有崇福寺，后来为纪念寒山子，改名寒岩寺。寒岩也叫“暗岩”，源于它的背阴，正与“明岩”的朝阳相对应，故明岩即有朝阳洞。
明岩那个大自然盆景式的“四合院”南大门外，有一道清浅壮阔的柘溪（也叫遮溪），护城河似地淙淙南去。在这怪石崚峋四面环山的深邃山岙，内藏众多胜景：谷口左有狮子山，右有白象山。进口有“目莲背母”等岩峰峭立，半道有一逼仄得不足一尺的“八寸关”（系由一道小山坡东来造就），关内外古有释、道分别建寺院、道观，各自为政。八寸关内沿谷往里，北有初来洞、朝阳洞，至山谷尽处，有一石柱岩，高三四十米，俗称“螳螂钓蟾岩”。石柱西山崖石壁上有隐身岩，即五马隐。 内中尚有寒山拾得纪念塔、仙人洞、合掌岩、独鲤朝天、石弄堂、青天落白雨等景点，挤挤一堂。明岩山背，峭壁如城，与寒岩相连，即“十里铁甲龙”。寒岩和明岩，在古代都曾有建筑宏大的寺观，层层废基数米高，几十米长，千余年未毁，不知经历了几多兴衰 。第十首《万年福海》：“万年对碧峰，净业修福海。应真泛铁船，石湖至今在。衡文写境人，与彼同千载。”最后两句诗，颇堪玩味，乾隆是希望在画上“衡文”的人， 和“写境”的人，都像“万年福海”一样千年同在，留芳百世。清乾隆、嘉庆时殿阁兰若，楹以千计，一期剃度，数满五百。前人以万年柱、国清松、塔头风、华顶雾、高明钟并称。
乾隆朝时的天台人齐周华，在游天姥山后去万年寺，游记中写得很生动：从天姥再向西70余里经真觉寺至万年寺，月明风静，扣门而入。寺僧接待时口吟一绝：“寺后雄奇石绿坑，一年不见几人行。先生今日何为者，无伴攀萝步月明。”齐周华应声：“好游月夜出深坑，却喜无朋独自行。倘或化域犹未遇，满腔悲怨反难明。”步其韵，一片任性率真。他在万年寺见到僧众百余多，早晚课声震幽谷。次日越罗汉岭，过通玄寺到桐柏去了。这首诗中提到的“铁船”、“石湖”，来自一个神话：早在唐开成年间（836-840），万年寺就建造了五百罗汉殿，这里有许多有关罗汉的传说。如罗汉岭、罗汉田、铁船湖（相传罗汉泛铁船于此）、捣臼湾（在万年寺西南约两公里的山谷中，有石如臼，直径约10米。相传五百罗汉在此捣谷供膳）。钱维城的十条题款，写得以一当十，堪为经典。非常有意思的是，这位状元画家深知乾隆爱写诗，所以特意在每幅画上留足了题 诗的空间，还为每幅画编写了有极精准背景材料的题款，供圣上参考。果然 ，君臣默契协作，才创造出了这一套拍卖出1．18亿元的艺术珍品。
作者简介：蔡庆生，中国作协会员，原浙江省台州文联常务副主席、台州作协主席。抗美援朝时有诗《送行》、《告诉我，来自祖国的风》发《人民日报》，后选入《1949一1979诗选》、《中国新文艺大系》、《中国新诗总系》、《初中音乐教材》等。作品获志愿军文学创作一等奖、浙江省作协优秀文学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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