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人潘荣 出使册封琉球国王
文/齐荣龙
1463年，大明天顺七年，六月那个夏日。
中国东海浩瀚无垠，一艘封舟顺风飘荡，缓缓向东北驶去。潘荣，册封使团正使，身着恩赐一品官服，蟒衣玉带，昂首直立船头。四顾廓然，惟天光水色相接。忽隐隐见一小山，不由兴奋起来：“古米山，进入琉球国界矣。”
潘荣，字尊用，号疏庵，漳州龙溪县人，正统十三年(1448)29岁时中进士，景泰元年(1450)授吏科給事中。
给事中在明朝是言官，对应六部，设六科。六科“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察六部百司之事”“虽分隶六科，其事属重大者，各科皆得通奏。”（《明史：职官三》）其职官都给事中、左右给事中、给事中，品秩数次变更仍不高，潘荣任给事中时为从七品。尽管如此，给事中却是皇帝近侍，辅助皇帝处理政务，方便规谏，而且如皇帝耳目，监察六部，纠弹百官，实际上平台很高，位置很特殊，发声举足轻重。当时，景泰皇帝初登九五，把言官提出建议不符合自己意愿，认定为未能“存大體”，命令礼部严加审察，并要治罪。潘荣认为陛下即位之初，务必广开言路。景泰四年(1453)九月，潘荣上疏直言：国家治理的要旨，最紧要的莫过于君主能听到臣下意见。依照抵触皇上意愿，就下令严加审察，并借此加以惩罚，此诏令一出，朝廷上下官员丧失锐气，谁再敢主张自己的见解。这样一来，国家弊端，群众疾苦，官员邪恶，皇上从哪里了解呢?况如今，岭南贼寇作乱，北方边境动荡不安，正是需要广泛听取意见的时候，怎么反而阻塞听取言论的途径?盼望皇上公开颁发诏书，明令执掌弹劾进谏的官员，知无不言，不言者获罪；还要下令内阁和六部，禁止借意见不合上意，刻意弹劾官员，损害国家治理。那时候，學士倪谦身为經筵官，丁憂守制未满，就谋求提前复官。这对丁忧制度是一种挑战。中国封建社会，朝廷官员父母等直系亲属去世，从得知丧事即日起，必须辞官、停职回到祖籍“丁忧”，三年期满才可以“起复”，重新出来做官。而像倪谦一类官员，为追逐名利，采取各种手段，寻求“夺情”，提前起复。为遏制这种现象，明朝规定很严格，处罚也很严厉：“内外大小官员丁忧者，不许保奏夺情起复”“凡官吏匿丧者，俱发原籍为民。”潘荣得知倪谦弄虚作假，守制未满出来应职的行为，深恶痛绝，上疏痛斥倪谦：三年守孝礼制，是从古至今的礼制。倪谦接到讣闻得知丧事，还逗留京城不肯离去，心存非分之想。如此恶劣行径，事关人品教养，怎么可以让这种不孝、可耻的人列侍皇帝左右，作为讲经论史的御前讲席呢。潘荣申明大义，不以位卑为念，光明磊落，认真履行言官职责，参驳弹劾存大体识大局，上谏皇帝直言不讳，纠弹官员不留情面，闻者称快，皇帝也认可。不久，潘荣被提升为右给事中。
自古以来，中国就是一个爱好和平、亲善睦邻的礼仪之邦。明王朝建立后，对外延续了和平相处、友好往来的方针。洪武五年（1372），太祖朱元璋派行人杨载出使琉球，建立起大明中国与琉球王国的宗藩关系(此时琉球尚为山北、中山、山南三王时期)。此后，琉球定期来到明京城进贡，国王继位都经过明廷册封，明朝廷则帮助琉球维护国家安全、发展经济。洪武二十五年（1392），太祖朱元璋派遣“闽人三十六姓”援建琉球，传授先进的造船、航海以及建筑、耕种、染坊、冶炼等技术。这批华人大多迁居、入籍久米村，其后裔枝开叶散，渐成为琉球王国各阶层、各行业的支柱。
天顺六年（1462）二月，英宗皇帝视朝，接见琉球国王使臣程鹏等来朝进贡，得知老国王逝世的消息。夏四月，皇帝下诏：朕绍帝王之统，缵祖宗之绪，主宰天下一视同仁，抚驭华夷，靡间遐迩，惟尔琉球国，僻居海岛，密迩闽中，慕义来庭受封传业，盖有年矣，故国王尚泰久克笃勤诚，敬天事大，甫余六载，焂尔告终，先业攸存，可无承继，其世子尚德性资仁厚，国众归心，兹特遣正使吏科右给事中潘荣、副使行人司行人蔡哲，赍诏往封为琉球国中山王，仍赐以皮弁、冠服等件，凡国中官僚士庶，宜同心辅翼，作我外藩，于乎循理谨度，永坚率俾之忠，亲族睦邻，丕冒咸宁之化，故兹诏示悉使闻知。
圣旨一到，潘荣便着手准备出使工作，监造大型“封舟”，精挑细选随行官员、勤务人员、熟水道的水手、有经验的舵手等，很快组建了一支近四百人的册封使团。琉球是海中岛国，距离中国大陆近处约700公里。明代出使琉球，狂风巨浪、倭寇匪患等因素，使海上航行危机四伏。好在潘荣率领的是明朝廷第九个琉球册封使团，有前人积累的许多经验可以借鉴，大大提高了成功的把握。天顺七年(1463)六月，潘荣册封使团，在中国东海航行七昼夜，顺利进入琉球国，登上那霸港王城，受到了盛况空前的热烈欢迎。在琉球期間，潘榮按照礼仪，宣布诏书，谕祭故王尚泰久，册封世子尚德为中山王，赐皮弁、冠服等物件，宣扬了天朝的威德。仲秋八月，潘荣应琉球国大夫程均、文达力请，参观新创寺庙，留下题咏《中山八景記》一文，区区千字，歌颂了浩荡皇恩，描述了中山八景秀色，最后寄希望于程大夫等华人后裔为中琉关系、琉球进步做出新贡献:“虽然程大夫，中华人也：用夏变夷，均之职也。果能以诸夏之道而施之蛮貊，渐染之、熏陶之、提撕而警觉之，将见风俗淳美，中山之民物皆易而为衣冠礼义之乡。余忝言官，当为陈之于上，俾史臣书之，将以为天下后世道；岂但今日山川景物之胜而已哉！”潘荣出使十分成功，他也成为第一位漳州籍官员出使琉球的册封正使，在中国与琉球历史上留下光彩照人的一页。
潘荣出使回国复命后，升任都给事中，先在吏科继续当言官，后转到户部，从事繁杂具体的经济工作。不论在京城或在南京，潘荣一如既往地像当言官那样是非分明，讲究实效。
成化六年(1470)三月，对于持续的雨雪灾害，宪宗皇帝祷告天地，降诏自责，诚挚有加，却毫无效果。潘荣和同僚则慨然上疏：“夫人君敬天，不在斋戒祈祷而已。”直接明言时政之失：“政令乖宜，下民失所；崇尚珍玩，费用不经；后宫无序，恩泽不均；爵滥施于贱工，赏妄及于非分，皆非敬天之道。”恳切提出真正的解决之道：“愿陛下日御便殿，召大臣极陈缺失而厘革之，庶灾变可弭。”但在这一年，潘荣被调离京城，外任南京太常少卿。成化十三年(1477)，潘荣迁南京户部右侍郎，总督粮储，随后改任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仍总督南京粮儲，兼理屯田事项。在职四年，清理积弊，得米数万石，以备赈济。成化十七年(1481)，朝廷召潘荣回京城，任户部左侍郎，主持部事，到成化二十年(1484)，陞南京户部尚书。在此期间，曾经出现两浙催促交纳食盐税课十分急迫的情况，人人为此苦恼不已，潘荣特地上奏，请求皇帝免除了这笔盐税。恰巧漕运堵塞，潘荣受命前往解决，不出一月，粮运全部通畅自如，得到皇帝设宴慰劳。英国公张懋等四十三人集体上访，诉说他们的先人功大封爵，子孙继承，有司就相应削减了岁禄。潘荣说，张懋等人无事时妄请增禄，若有功何以劝赏？坚决不许，严正拒绝。中官赵阳等人，不顾规定，请给两淮盐十万引(引为计量单位)，宪宗皇帝已经准许。潘荣等人认为，诏令已颁布禁止势家卖私盐，赵阳等人的行为属违反诏令，在皇帝前据理力争，要求追责治罪。宪宗皇帝不得不收回成命，斥责了赵阳等人。
弘治元年(1488)，潘荣年已七十，正好南京户部尚书任职期满，三次上疏乞求告老还乡。新嗣位的孝宗皇帝批准潘荣回到故土，赐“月廪、岁夫如制”，照发薪米和用人费。
潘荣一生为人宽宏平易，居家期间，与乡人坦诚相见。每逢家庙朔望时祭，潘荣必定亲临现场，与其他人一起打躬行礼。乡人子弟以其年事已高劝止，潘荣却说，我在外居官四十载，祭祀祖先之礼缺失太多，如今怎么敢贪图安逸而放弃呢？乡人十分赞赏，把他作为楷模。潘荣在朝时，为官正直敢言，奉职无过，数次得到朝廷褒奖。回乡寓居漳州府城“给事巷”，巷前为给事中立“都宪恩荣”坊；告老还乡新建府第，人称“尚书府”，府前小巷称为“尚书巷”，巷外东门街为尚书立“宫保”坊。“尚书巷”后漳州民间以音近讹传为“相思巷”。弘治九年(1496)，潘荣78岁，在漳州逝世，朝廷追赠为太子少保，赐祭葬，葬在城南五里许小山上，后称“尚书岭”。墓前路口有一个半月形池塘，人称“尚书潭”。永乐十九年（1419）潘荣出生于龙溪县十二三都，社名古称“瓜田”，潘氏肇基后称“潘田”，潘荣登第入仕后改称“官田”，一直沿用至今。潘荣母亲娘家在马州村，传说有一年端午，年幼的潘荣随母亲回到马州，白天看划龙舟，晚上到庙里烧香拜水仙尊王。由于人太多，潘荣被挤进九龙江冲走了。到五月初七日，潘荣自己回到岸上。人们惊讶怎么回事，潘荣指着水仙尊王神像说：这老爷爷托着我，我没沉入江底。后来，为了纪念潘荣，每年农历五月初七日，马州都会举行插旗赛龙舟活动。马洲还传说，当年潘荣出使琉球不辱使命，英宗皇帝大悦，举行国宴庆祝。宴会上，皇帝看到潘荣手臂上的疤痕，问其故。潘荣说了幼时落水的往事，皇帝亲赐琉球贡船‘黑地白月’旗，奖赏潘荣家乡，让水仙尊王保护百姓安康。从此，马州龙舟船头必插皇帝所赐“黑地白月旗”，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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