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病”

孙连昌

这几天市长病了，而且似乎有点严重。一向身体健康的市长怎么突然生病了呢？市长刚退休并没多久。

作为一市之长，责任重大，公务繁重，日理万机，迎来送往，应接不暇，忙忙碌碌，非常辛苦。按说“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该歇歇了”。然而，或许是习惯成自然，突然一下子退下来，市长有点不知所措，无所适从。刚开始时，市长每天习惯性地吃了早饭，就穿戴好衣服拿起公文包来到院子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过一会，愣了会儿神，方神情沮丧地走回房间，但却有时闷闷不乐、郁郁寡欢，有时自怨自艾、自说自话，有时坐立不安、急躁易怒。

过去大事小事好事坏事，事事都要管，“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过去一天到晚忙这忙那，“两眼一睁，忙到熄灯”；过去高高在上，众人对其毕恭毕敬、点头哈腰，说句话就是“重要讲话”，说个事就是“重要指示”，甚至打个饱嗝也有人叫好，呼个喷嚏也有人称妙；家里也是门庭若市，挤破了门槛，而现在却冷冷清清，无人问津。市长有些失落了。这阵子情绪也有些消沉，莫名其妙地发脾气，甚而突然有一天，朝着家里的爱犬踢了两脚，踢得小狗可怜巴巴地嚎叫了几声，冤冤屈屈的躲一旁去了，但差点把市长的老腰给闪着。而且，症状似有发展之势，莫名其妙地发火，动辄就骂娘，这是什么病？

老伴急忙叫上跟随市长多年的司机，冒雨开车去了医院。老市长驾到，医院自然不敢怠慢，上上下下，恃前恃后。但查遍各科室，除了之前的旧病和一些常见的老年病之外，没发现什么新病情。但市长夫人就是不踏实，一再要求务必认真检查。医院只好打电话让正在开会的院长赶过来。

院长仔细查看有关病历、询问了有关情况后，会心一笑，一些久在官场的人“入戏太深”，已习惯于在位时的前呼后拥，呼风唤雨，一旦退出领导岗位，突然间变得门可罗雀, 寂寞难耐，便觉人走茶凉，开始自寻烦恼。久而久之，就“病”了。

院长高声对市长说:“您的身体好着哩，根本没什么病！不过您要注意多运动，生命在于运动嘛！”

然后，耐心地与市长聊起了家常，询问市长有什么爱好特长？

市长说：“喜欢过书法”。

老伴立即补充说“他年轻时字写得可好了，如果不是后来工作太忙碌中断了，可能成为书法家啦”。

市长一听此话，不禁有点心花怒放，甚至洋洋得意了。是的，自己有扎实的书法基础，还曾在全市举办的书法大赛中获得过“特等奖”呢。可市长心里明白，虽说自己有这个功底，但这些年来，客观上公务确实繁忙，主要还是心浮气躁，做什么都难以静下心来，这个特长其实早就荒废了。官样文章虽然发表不少，自己的“重要讲话”也时常见诸报端，但只不过署个名而已。

当然，也并非没有长进，除了诸如“拟同意”之外，自己的“签名”就别具匠心、很有造诣嘛。的确，经过多年的艰辛探索和躬行实践，自己的“签名”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地步，有的气势恢宏，有的龙飞凤舞，有的飘逸潇洒，有的舒展奔放。而且，自己的“签名”之精妙绝伦还在于蕴藏着大学问，同样的签名，不同的字体、签在不同的位置，会有不同的讲究，甚至会有不同的说法，这些外人哪会懂的？就因这个签名，曾引得多少人拍手叫好、交口称赞? 这是每每让市长引以为自豪的。

市长心里还在想，其实自己的写作也是很不错的。上中学时，作文就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交流，年轻时也喜欢过文学，还发表过一些东西呢。可是这些年，讲话都有写作班子代写，凡事都是秘书代劳，甚至日常公务只要按照“导演”们的来演就行了，根本无须亲自动手，久而久之，写作功能也退化了。

其实，久在官场的人，很多人除了只会当官别的啥都不会了？ 想到这儿，市长禁不住在心里自嘲地笑了。

其司机也在心里嘀咕，要说特长，市长讲起话来可是一套一套的，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尤其是大会讲话，思维敏锐，感染力、说明力强，时而引经据典，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声情并茂，甚至脱稿，也能旁征博引、侃侃而谈！这也许就是领导水平吧？

院长建议市长一定要把书法这个爱好拾起来，院长叮嘱道：“一定要老有所学，老有所好，老有所乐，老有所为”！

还开玩笑似地说：“您还要焕发第二春哩！”

来时的天空还阴云密布，阴雨绵绵，此时也云开雾散，雨过天晴了。

院长跟市长寒暄了一会，市长老伴听说无大碍就坚持要回家，院长只好与市长依依惜别。院长瞅空还同市长老伴耳语了一番。

院长最后说:“家里有什么事您打电话吩咐就行！”

回家后，市长的老伴给儿子和女儿打了一通电话。

此后，每天要吃什么饭？打算买什么菜？老伴都让保姆打个请示，让市长审批；晚上又把每天的开支花销情况，报市长过目、签字。这样每天市长端坐在写字台前，一会儿指示这，一会儿签批那，忙碌充实得很。

有时每天吃饭时，都让市长点评一下，这个菜口味如何？哪个菜做得怎么样？市长也每每煞有介事地“简单地说几句吧”，动辄“只谈三点”，虽然有时讲起来就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但家人坚持耐心听完。

儿子时常把淘气的孙子的作业拿来让市长批阅，女儿也经常把外孙的种种情况向他汇报。

同时，儿子还让人给市长专门置办了一套文房四宝，老伴也督促市长练练书法，发挥“余热”。

果真有效，不久后，市长大人腰不酸了，背不痛了，腿也不抽筋了，走路也有劲儿了，一口气上二楼不费劲。令人称奇的是，市长竟然学会“自己动手”了，生活能自理了，下雨知道自己打伞了，天冷能自己添衣服了，外出不用人领着也会走路了……

更关键的是，市长又把书法爱好重新拣了起来。不久，家里就挂满了市长的作品，客厅挂上了“广电厅”，过道挂上了“交通厅”，书房挂上了“文化厅”，厕所挂上了“卫生厅”，厨房挂上了“食品药品监管局”，保姆房间挂上了“劳动厅”，院子里的鸡舍也挂上了“天上人间”……

市长的“病”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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