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星河
蔡庆生
古天汉，即今陕西汉中，古老得如一块活化石,透过现代肌肤，隐隐能觉出2200多年前汉代基业的生命在皮下奔流。华夏文化的主要载体称为汉字，占我国人口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民族为汉族，一个“汉”字何其了得。在汉中市中心，几乎一转身间，便能走遍灭三秦、夺天下的汉王刘邦曾驻跸的行宫古汉台、饮马池和他封韩信为大将的拜将坛三处汉初遗址。汉中全市一区十县遍布古迹如灿烂星河,辉耀天汉。古汉台，人称“汉中的心脏”，是这个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光辉的最亮点。它像一座方方的山峦拔地而起，高达七米，广约三亩，坐北朝南分三个台级，不知为何又叫“七星台”。从汉台最早的一张照片上看，台南有一座洞开一圆门的亭式建筑,后面即是三开间二层小楼。圆洞门前横一池塘叫“镜吾池”,是古代官员借以自律的象征，有一写它的妙句“照得今吾即故吾”，意在言外。传说汉台为汉高祖所筑,北宋张少愚感叹:“留此一抔土,犹是汉家基”,其实400年汉家基业早已凝铸进中华历史，不可磨灭。现今汉台北端,矗立着一座雄伟的望江楼,五开间,17.5米高,金碧辉煌,威风凛凛,数十角飞檐冲天,形象怪异。细察之下,才看清众多屋顶造型融攒尖、庑殿、歇山、披檐等多种形制,集古建筑屋面造型之大成。登楼望远，真有“汉水东去三千里,秦地南来第一楼”、“汉水窗中泻,巴山座上青”的意境,直如置身天外。在望江楼,我想起毛泽东说过:“汉朝的刘邦是封建皇帝里边最厉害的一个。”刘邦“豁达大度,从谏如流”,手下有张良、萧何、韩信三杰,如虎添翼。一自鸿门宴后,项羽封他为汉王,屈居一隅,可他并未气馁,仅在四个月后，即便“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闪电式地去夺天下。得民心者得天下，刘项之争的成败决非偶然。
拜将坛离汉台不远,它是当年刘邦拜韩信为大将的地方。这位民间广为传颂的“淮阴侯”,一身都是故事:他本是一介布衣,受过胯下之辱;最初随项羽起义未被重用,愤而“亡楚归汉”;不料又被晾在一边,故又深夜逃出汉营,引得萧河“月下追韩信”,这才被刘邦拜为大将,使“一军皆惊”。论英勇善战,刘邦不如韩信,讲政治手腕,韩信远逊刘邦,所以韩信在被封为齐王后，又被怕大权旁落的刘邦贬为淮阴侯。韩信的终于被吕后暗杀,惨灭三族,岂只是他临终前以为是“敌国破,谋臣亡”的结果。刘邦棋高一着呵，韩信也如项羽，戏剧性的悲剧殊途同归。拜将坛南侧有诗碑上刻:“辜负孤忠一片丹，未央宫月剑光寒。沛公帝业今何在，不及淮阴有将坛。”历史往往竟又如此不论成败。汉台东南数百米处，即是一汪600多平方米碧水的饮马池。奇怪的是,这个古老的遗迹,不必购买门票，任由观众留连忘返，类似池塘成千上万，为何它得以名声远播?全在于该塘身居龙兴之地，正如池畔一碑明示:“有龙则灵”。过去在池边可见东关明净寺的塔影，即汉中八景之一的“东塔西影”，目前正在筹划重建。饮马池四周围一圈半人高矮墙，是用一块块数尺见方的五花玉石筑就,边沿已叫人摸得晶光锃亮。这类条石,在汉中东关附近的古街巷里尚有成片残留,几乎遍地皆是。抚摩这些光滑晶莹的玉石,仿佛触着的是东方巨龙的背脊。汉中周围栈道四通八达,向北跨秦岭的有褒斜道、连云道、子午道、傥骆道等,向南越巴山的有荔枝道、米仓道、金牛道等,分布之广,形制之多都为全国之首,不愧为“栈道之乡”。栈道从最初的木栈,发展到石栈,再到用铁楔加固,崖壁上斗大栈孔底部凿有排水水槽,进步的轨迹越来越是科学,被桥梁建筑学家茅以升称为是“古代著名的土木工程”。自古以来与栈道共同不朽的,还有刻于震谷石门河及南北山崖的177种摩崖石刻的碑碣，最有名的便是石门汉魏十三品。十三品中最古的是东汉承平九年刻于石门洞南270米处的“大开通”，人称“陕南第一古石”，它记述了开通褒斜道的经过，是我国书法史上由小篆向隶书过度的标本。"大开通”出世82年后，石门又有了一块人称"汉隶之极品”的石刻"石门颂”。这篇655字的文章，文情并茂，“其行笔真如野鹤闲鸥，飘飘欲仙,六朝疏秀一派,皆从此出”,商务印书馆的《辞海》封面“辞海”二字即取自《石门颂》。日本著名书法家种谷扇留在汉中的碑刻是:“汉中石门，日本之师”。六十年代，因为兴建石门水库，将以十三品为代表的部分石刻凿移到古汉台保护，供后人永久膜拜。在古汉台这团耀眼的星座里，我还邂逅两颗明亮的星星：一颗是汉台东侧仿古亭里103厘米高的“月台苍玉”，半透明星黄绿色圆顶、宽肩、鼓腹,像一只直立的大腰鼓，重约3000斤，不知是何代之物。由于玉石上有锅盖大一片切削痕迹，故陆游有句“剑分苍石高皇迹”，取用了刘邦试剑留痕的传说。另一颗明星是望江楼东侧立着一匹汉白玉圆雕石马，原是《三国演义》里写他有反骨的魏延墓前之物。到此才知他是被罗贯中害惨了，小说歪曲史实，制造了“魏征反,马岱斩”的冤案,流毒甚广。魏延一生忠心耿耿，战功赫赫,实无反叛之心,而陷害魏延的杨仪,倒因叛逆自杀。不屈的石马忠贞地垂首宣示:这一丝真实的星光，终于也穿透历史阴霾，重现人间!
作者简介：蔡庆生，中国作协会员，原浙江省台州文联常务副主席、台州作协主席。抗美援朝时有诗《送行》、《告诉我，来自祖国的风》发《人民日报》，后选入《1949一1979诗选》、《中国新文艺大系》、《中国新诗总系》、《初中音乐教材》等。作品获志愿军文学创作一等奖、浙江省作协优秀文学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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