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阿宝(根据《聊斋》故事改写)
——贾有全
一书生,姓孙名子楚。父母双亡,与老仆相依相伴。子楚憨直,每被同窗欺侮哄骗而不觉。
本地富豪王员外之女,天生丽质,腹有诗书,名唤阿宝,待嫁闺中。
达官显贵,风流才俊,上门求婚者络绎不绝。无奈都不入小姐慧眼,尽皆碰壁。
有一赵氏公子,乃世家子弟,垂涎阿宝久矣。数次托媒求亲,却屡屡碰壁。于是,恼羞成怒,欲报“一箭之仇”。
赵公子亦为子楚同窗,深知子楚生性憨直,一念既生,至死不渝。若让这个呆子上钩,阿宝必不得安宁,声名扫地。
赵公子登门拜访子楚。闲谈间有意将话题引到阿宝身上。
子楚素知阿宝品貌才学过人,钦慕已久,却从未萌生过儿女之情,深恐亵渎心中偶像、玷污冰雪之身。
赵公子是有备而来,功课早已做足。眉飞色舞,侃侃而谈。特别是阿宝屡屡拒婚的传闻,更讲得绘声绘色。
正当子楚听得入迷,赵公子突然发问:“孙兄,你知阿宝为何不嫁吗?”
子楚茫然。
赵笑而自答:“阿宝有意于你。”
子楚不信:“小生一介寒儒,家徒四壁,穷困潦倒,屡试不中,纵有仰募之心,未有非分之想,赵兄切莫辱没小姐声名。”
赵循循善诱“你虽家境清寒,相貌平平,屡试不中,却敦厚善良,忠诚不二,故此阿宝倾心,并扬言非你不嫁。唉,我辈无才无德,虽仰慕阿宝若繁星望月,然月冷星寒,无可奈何,幸有孙兄为吾辈争气,切盼兄台不负韶华,不负芳心,托媒提亲,鸳鸯共枕,鸾凤和鸣。
子楚思之良久,顿觉赵氏所言不谬。
次日,子楚果然托媒提亲。员外夫妇自然不允。阿宝丫鬟闻之,告知小姐。阿宝早闻子楚痴名,闲极无聊,欲逗子楚一乐。主仆二人,阻媒婆于庭院门口,阿宝戏言:“传闻孙公子有六指,若能断之,愿结连理。”
媒婆传话于子楚,子楚欣然而诺:“小生遵命,愿断指铭志。”老仆力劝,子楚朗声道:“韦生赴约,抱柱而亡,小姐至情,何惜一指?”言毕,举刀断指……
媒婆再入员外府,员外闻之愕然,仍不允。阿宝道:“断指易,去呆难,若能去其呆气,愿从公子。”
唉,阿宝呀阿宝,你本善良,一句戏言已断其指,如此巧言,岂不伤他性命?
子楚养一鹦鹉,视为挚友。一日,他手捧断指与鹦鹉私语:“鹦哥啊鹦哥,我以断指明志,小姐为何不允?如之奈何!”
子楚痴气难改,积思成疾,神思恍惚,更增呆气。
是年清明,子楚听闻阿宝即日踏春。黎明即起,立于道旁古槐之下。空中几点寒星,西天一弯残月。
春寒料峭,夜风刺骨,子楚瑟瑟发抖。
夜色渐退,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子楚凝目东方,眼前突现幻境:在朵朵红霞中,阿宝袅袅婷婷,笑靥如花,恍若霓霞。既之,一潭翠湖跃入眼帘,湖畔桃红柳绿,芳草萋萋;几只天鹅从苇草中飞出,一对鸳鸯在荷叶下嬉戏。暖风习习,白云袅袅,杨花柳絮,翩翩起舞。
日上三竿,小道车水马龙,人影憧憧,才子佳人,俊男靓女,络绎不绝。她在哪里?阿宝在哪里?望穿双眼,不见芳容!莫非已随云霞飘走?
天边飘来一朵彩云,注目凝视,原是一顶花轿徐徐而行。花轿经过子楚时,轿帘轻启,轿中女子对子楚嫣然一笑。
是她吗?肯定是她!我的阿宝!我的女神!我的天啊!她笑靥如春,秋波含情,她没忘记我啊!
其实,子楚和阿宝从未谋面。子楚痴呆,故与阿宝几度梦魂相见,神交已久。阿宝原本不识子楚,更不会暗送秋波。
子楚如遭电击,身体僵直,目光呆滞,一丝游魂,飘飘荡荡,飞离体外,上了花轿,与阿宝并肩踏青。春意阑珊,情意缱绻。然后携手绣房,共抚瑶琴。琴声悠悠,峨峨兮若青山,洋洋兮若碧水。
子楚肉身仍立于老槐之下,双目无神,呼之不应。老仆凄凄然将其背至茅屋,三日不醒。请巫师念咒焚香招魂。火光冲天,纸币升空。“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子楚游魂禁不住如此折腾,复归体内,却仿佛仍在阿宝房中:焦木瑶琴、西洋铜镜、粉色屏风、玉雕绣床……铜镜里的她和他笑眼相对,春波荡漾。恰似牛郎织女鹊桥会,巫山夜雨楚云飞……
游魂复体,子楚长叹:“老仆害我,何必还魂?”
夜已深,月光如水,潮乎乎地洒在床上,清冷凄迷,寒彻骨髓。正是:满腹相思枕寒夜,一弯残月伴愁眠。多情终被无情怨,娥眉一笑魂飞天。
“宝,你在哪?”子楚醒时低唤,梦里高呼,凄凄惨惨,寻寻觅觅,突然灵光一闪:老槐树!古树有灵,常作月老,何不试之?阿宝啊阿宝,曾几何时,老槐为证,你曾轻启轿帘,回眸一笑。难道你忘了?
不知何故,阿宝近日总感心乱神迷,困顿厌食,医而无效,每况愈下。父母深以为忧,疑是子楚魂魄缠身,便遣仆役侍女随阿宝到望月寺焚香。
阿宝乘轿途经老槐时,感觉有双眼睛,穿透轿帘,凝视自己,即嘱贴身侍女下轿察看。
侍女看见槐下一人,木然呆立,恍若僵尸,魂不附体。
侍女近前问道:“你是何人,怎敢偷窥我家小姐?”
子楚无言,木然良久,魂归体内 。
“小生孙子楚,承蒙小姐错爱,与她神交已久,在此守候,望姐姐代为传话。”言毕,一躬到地。
侍女啼笑皆非,怒且怜之:“你这呆子,既辱小姐声名,又损小姐贵体,罪恶滔天,万劫不复!”
“此言差矣。你家小姐,允我断去六指,即结连理。我既断指,她当践诺,为何反悔?”
“你这呆痴,一句戏言,何能当真?”
“此言更谬。言而无信,岂是小姐所为?小生仰慕小姐,深知小姐腹有诗书,胸装锦秀,美在容颜,更在心间,断不会诺而不践!小生情痴不乱,心系一人,何错之有?痴而习文,学识贯通;痴而学艺,技艺精深;痴而为人,至真至诚。”
侍女哑然:唉,如此下去,你小命休矣,如之奈何?
侍女默然离去,见阿宝后备述其详,然后叹道:“此等情痴,世间少有。”阿宝黯然神伤。,
子楚回家后,病体日虚,卧床不起,未知昼夜,不觉寒饥。
老仆熨鸡汤补之,子楚坚辞。笼中鹦鹉见状,学舌老仆,苦苦劝慰:“公子喝汤,公子喝汤!”其情也伤,其声也哀。
子楚感其情,悲其哀,喟然长叹:“鹦哥啊,我要是你,该有多好,一定飞到她身边!”。
听其言后,鹦鹉展翅而飞,子楚随之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老仆惊呼,然子楚魂已出窍,附于鹦鹉之身。
阿宝正在抚琴,突然一只鹦鹉落于窗前,红鼻翠羽,煞是可爱,随命近侍取链缚之。
“阿宝,阿宝,小生乃孙子楚,小生乃孙子楚!”
侍女甚恐,欲趋之。阿宝不忍,轻声问道:“你果真是孙子楚?为何而来?”
“小生无缘得见芳容,更知门第悬殊,难成伉俪,便化鸟飞来,日日守候,得沐恩泽,余愿足矣。”鹦鹉言毕,点头顿首。其言其状,实堪垂怜。
阿宝感念子楚情深至真,情专至痴,芳心萌动,愁锁眉心:“妾蒙公子错爱,愿改初衷,永结同心,誓为连理。然君魂已成飞鸟,人禽异类,如之奈何?”言毕掩面而泣。
至此,鹦鹉日栖鸟笼,夜眠床头。数日后,阿宝遣侍女探视子楚病体。却见子楚卧于病床,面如死灰,胸口冰凉,脉搏浮游,气息奄奄。
左邻右舍,围于床前,恐其不吉,意欲葬之。老仆哀求:“公子气息尚存,怎可下葬!”
众邻争吵不休,终无定论。侍女急转回府,禀报阿宝。
阿宝知情后,潸然泪下,对鹦鹉说:“若公子复变为人,阿宝誓死相从。”
鹦鹉看看阿宝,凄凄而言:“子楚魂不敢复体,魂若复体,断难再见小姐。人生漫长,咫尺天涯,昼夜煎熬,生不如死。今子楚虽为禽类,蒙小姐垂怜,纵无鱼水之欢,却能日日相伴,夜夜守候,睹尽芳华,共度秋冬,余愿足矣。”
鹦鹉言毕,默默注视阿宝,眼里泪光闪烁。
“妾本愚昧,不知公子至诚,故尔轻言戏弄。今既知之,必誓死相从。
一声惊雷,在天边震响,大雨滂沱。
突然,鹦鹉腾空而起,瞬间消失在雷电交加的风雨中。
阿宝惊呼,冲出闺房。雨雾迷蒙,哪里还有鹦哥踪影!
鹦哥奋力飞行,几欲坠地,终至子楚床前,口衔一方熏香手帕。
子楚魂归。
“小姐信物,公子收好!小姐信物,公子收好!”
鹦哥言毕,眼角渗出一片殷红,宛若桃花。既之,双目紧闭,气绝身亡。
子楚痛葬鹦哥。修青塚于屋旁,立牌位于床前。
鹦哥一去,杳无踪迹。阿宝魂不守舍,梦魇缠身,日渐消瘦。王员外恐系子楚魂魄所累,深以为忧。
正巧,张府台托媒,为其长子求亲。员外夫妇为断女儿与子楚之情,欣然允之。
阿宝坚辞,涕泪禀告父母:“普天之下,风流倜傥,才华横溢者甚多,但至诚至真,与女儿心心相印、琴瑟和谐者,唯子楚一人。世人言他呆,女儿知他心。他痴而不愚,契而不舍,敦厚忠诚,情深至痴。女儿非他不嫁,乞盼成全!”
员外既诺府台之亲,断不会再允女儿之请。
阿宝积忧成疾,命悬一线,求百医而不治。
九疑山子虚庙有一高僧云游至此。途经王员外门前时,口中念念有词:“可治?不可治!可治?不可治!”
员外家丁闻之,甚奇,报员外。员外请长老至客厅。
入座后,高僧又言:“可治?不可治!可治?不可治!”
员外请道其详。高僧问:“令嫒病而不愈乎?
员外惊诧,窃以为苍天有眼,得遇神人,即引高僧于小姐绣房,乞其诊病。
高僧闭目良久,自言自语:“可治。”
员外大喜,乞请开方。
高僧又闭目自语:“不可治。”
员外急:“究竟可治不可治?请长老明示。”
“可治乎?不可治乎?可治不可治也。”
员外气极,疑长老疯癫,默然。长老轻捻银髯,闭目良久,摇摇头,又点点头,挥手示意:笔墨侍候。
长老龙飞凤舞,开了一张药方。
员外大喜,命人速速照方抓药。长老面色凝重,冷声道:“且慢!”
众皆惊愕。
“阿弥陀佛!小施主此病怪异,尚需一味特殊药引方能凑效。无此药引,令嫒命休矣。”
“请长老明示,以何为药引?”
“老施主,药引难找啊!说来简单,割一青年男子的四两阴肉即可。若过子时,老衲也无能为力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员外哽咽。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施主可曾许配于人?”
员外这才想起已行聘礼的府台公子,就像溺水之人,突然发现一根漂浮不定的救命稻草,希望之星,在心头冉冉升起。
员外急派管家向府台公子求救。府台公子断然拒绝:“肌肤乃父母所赐,岂能再予他人而置我于大不孝之境?荒唐!荒唐!”
子楚闻之,心急如焚,自携利刃,直奔员外府。
员外仿佛又看见一根救命稻草向他漂来,视子楚若神灵,殷勤致谢。
长老问子楚:“公子不惧切肤之痛?”
“惧。血肉之躯,谁不惧痛?为救小姐,小生甘愿忍痛。”
“四两鲜肉,要方方正正,不能多,也不能少。倘斤两不准或不方不正,即需重取。或取数次而不中,公子痛极且性命休矣。老衲劝公子还是回去吧。”
子楚文弱胆小,闻长老言,虚汗淋淋,却毅然脱去上衣,坦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脯,对长老道:“有请长老,开始吧!”
“你能忍住?”
“能!”
“你不怕死?”
“不怕!”
尖刀慢慢刺进肉里,朵朵血花在空中飞舞,像红色玫瑰,盛开在刀锋火海中。
子楚嘴角,桃红点点。紧闭的牙关,咬出了耿耿痴心,殷殷深情。
竟然没听到惨叫声,一块方方正正的鲜肉已在长老手中。众人顿生幻觉,分明看见一颗血色红心,在长老手心跳动。只是,这颗心不是圆的,而是方的……
肉作药引,阿宝病愈。
- 有无名氏赞曰:情痴莫过孙子楚,断指切肤真丈夫。
子楚于切肤割肉后,一丝游魂,飘飘缈缈,飞到黄泉。索命小鬼领他过奈何桥时,他哀求道:“小生宁做游魂,不过奈何,乞请垂怜!”
小鬼道:“不过奈何桥,莫想投胎转世,公子何以拒之?”
“若过奈何,尽忘前世。小生宁为孤魂亦不敢忘前世矣。若忘前世,纵然复生,红尘嚣嚣,人海茫茫,何处觅我阿宝?今为孤魂,便能留她在心中,朝夕相伴,昼夜守候。”
子楚言之哀哀,情之切切,小鬼默然。
同窗好友赵公子,闻子楚亡,喜之又喜,可谓双喜临门。一喜子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却因之毙命,自找死路!二喜阿宝一朵鲜花想插到牛粪上,现在连牛粪也没了,情何以堪?活该!
阿宝闻子楚逝,悬梁自尽,芳魂随一缕清风飘至奈何桥旁。
冥路幽幽,冷风凄凄,俩个游魂紧紧相随,点点光华闪烁在茫茫冥空中。
众鬼大惊:冥界怎会有光?急报阎王。阎王观之,沉思片刻,令判管呈上生死薄。
阎王阅后恍然:原来子楚、阿宝阳寿未尽,肉身虽死,心灯未灭。
阎王心善,思之良久,缓缓说道:“唉,痴情至此,如之奈何?罢了,让他们还阳去吧。”
有情人终成眷属,一朵鲜花盛开在营养丰富的牛粪上,含珠带露,艳艳灼灼。

贾有全 男 65岁
原铁路中学校长现在退休在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