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园子

吴恩良

母亲年岁增长，愈来愈老，愈来愈终日长在她的园子里。

    园子不大，也不算小，约有2分多地。她随心所欲地开辟出几个小方块，密密麻麻地种满了花草蔬果乔木，有黄瓜、茄子、青椒、生菜、苦菊、香菜、面条菜、玉瓜、香葱、葱种、豆角、甜瓜、苦瓜、草莓、芝麻、菠菜、油菜、韭菜、苜蓿、萝卜、芍药、香椿、大枣、无花果、花椒树、仙人掌......近30样东西！       

    她终日长在这方天地里，像侍弄小时候的我们姊妹几个一样伺候着它们，点播、覆膜、浇水、除虫，一律全手工，冬夏春秋各有各版。侍奉的它们虽有高有低、早生晚生、有大有小的，但都勃勃地冒着生机，如今浅夏：矮的在地膜孔里翘着头咧着嘴笑，半高不高的被绳子拢着的也误不了挓挲着枝丫往外翘，高的树儿仰望着更高的树儿不服气儿地窜高高……     

    这天天气很好，夕阳很亮！母亲不言不语，世界那么多人，周围有布谷在叫，有鸟雀在鸣，有邻家的鹅儿间歇高呼……可是她不声不响，我也不声不响——光阴的长廊，我静静地看着的，是我的母亲！     

    母亲每天佝偻着腰儿来园子里上课，教育这些崽子，崽子也皮实地看着她，绿油油地长——各种姿势、各样式儿都有：李燕版的、史珍香版的、二建版的、姚仁名版的、杨伟版的以及顶嘴版、接话茬版的，都有！杂草也凑热闹，拱得地膜老高——可惜，它们终归要让位于瓜果高乔，要被母亲弯着腰用有力的手薅掉！     

    她愈来愈老，随之也越来越简单了，我晓得她不再有青春地冲劲、中年的执念了，每日里，也不再多言多语了。母亲累了，操心已经太多，母亲倦了，精力已大不如前——她不再“参政议政”了……     

    “十亩田不如一亩园”，她说，这样的农经谚语随口就来，可在我，却每每如获珍宝，亏我忝居人间多年，可学识还是那么薄陋粗浅。    

    我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端详母亲了，我已经好久没有迈进母亲的园子了！我也听着布谷在叫鸟雀儿啼鸣，如今天这么的待在这园里，守着母亲，可以有，却那么少，为什么？光阴都去了哪里！逃去如飞的光阴里给我留下了什么？   

    岁月带走母亲的容颜，但不老的是她的精神。她的热心、直率、坦荡、勤劳……深深的影响着我和我的世界，她就像那口老井，汩汩的冒着清水滋润着我们，使她的儿女健康长大，清贫而富足、低矮而丰饶，泯众而明德，悄然而热爱……这其中，我受的营养又是最多的，她得到了什么？她一生渴求什么？翅膀硬的儿女管不了了，那么还是回到侍弄花草蔬果上来罢！     

    母亲热爱生活，她一刻也不闲着，双手和大脑被她发挥得尽致到位，具有令我仰止的光辉品质和动手能力——即便她已山呼海啸，却仍见不得人间疾苦；即便她已一地鸡毛，却仍对世界缝缝补补：无论针线活还是花样果，她对别人总是有求必应，遍撒布施，广结善缘……不过她单纯有时又执拗；不过她识字不多有时又好为人师；不过她也有着多样多样的瑕疵……小时候觉得我的母亲那么不完美，现在觉得她那么好，好完美——原谅上帝打盹吧，原谅人生的失误吧，不是说，人生若无瑕，那该多无趣啊……     

    我听到了蛙儿的叫声，布谷鸟儿时歇时鸣，点点高低，好有节奏；我看到了麻雀儿停在矮墙上，也有幼莺在飞、燕子掠过、故影垂钓、远波泛光…夕阳西下，甚是——美！良辰美景乐曲，但我还是按下了奏鸣的冲动，止住了吟唱的欲望……不如停留、就这样静静的罢——母亲还在伺候着20多样娃崽子们，孜孜不倦，世界那多人，她身旁只有我，可是都不声不响，我也是……   

    你看，有豆苗在破土、拱着身子在破土——生命啊！   

    母亲几乎不识字，却是我的启蒙老师；母亲识字不多，却是我的终生益师！时光偷偷的偷啊偷，偷偷染白了少年头，那是我吗，是，也不是——焗的是我，白的是她……光阴的长廊，我静静地看着的，是我的母亲！    

晚风中闪过哦几帧啊，是她吧，是她吗？

泪光中走来一身晴朗，是我吗？是我吧。

作者简介：吴恩良，热爱生活、科学文化以及文学艺术，对世间一切景物心存敬意，曾于多个公众号平台发表随笔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