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北园村书(组诗)
■瓦事
北园村,一家一家的青瓦房
隔得很开
雨雾天,整个村子只能看见自家的屋檐
村民喜欢串门,每到开饭时分总能听见有人喊某某回家吃饭
晚上,每家每户都会在屋檐下亮一盏灯
只有冯寡妇家的屋檐
黑漆漆的。村民经过时
会将脚步放得很轻
■散灵
人总要死,灵
也总要散。杨大爷走了
儿女们从城市赶回来送他上山
做了五天道场
过了头七,他们就回去城里打工
杨大娘会守着空荡荡的家
再过几年,杨大娘也会死
儿女们也会从城市赶回来
做几天道场
过了头七,他们也会回去城里打工
父母亲的灵魂就这样散了,散落在大山中
苞谷地、稻田里
没有影子,没有声音
■捡瓦
杨大爷走后
北园村房顶上的炊烟便少了
几栋孤零零的木房子,被人高的野草包围
雨水从瓦片缝里往下漏
柱头、板壁慢慢腐朽
张大公家的房子已经烂垮
杨大爷会捡瓦,每年春天雨水未来时
他会给村里每家每户捡瓦
也会在检瓦时唱大集体时唱的打闹歌
当唱完某首暧昧调子时
山坡上干活的妇女,会偷偷低笑
■白云
愿意迁走的人,已经迁走了
不愿迁走的都留了下来
春天的北园村格外安静,阳光明亮
一条小河缓缓从村中流过
河边,黑山羊慢慢啃草。土狗在从容扭闹
山坡上,油菜花开得金黄
风把青山顶上的白云,一片一片吹得到处都是
中巴车每天从村口经过,有时带回一些外头打工的人
有时又带走一些出门打工的人
炊烟准时飘荡在几间灰白瓦房上
如果不是那个被村民唤作神经病的陈二蛋
偶尔在河边突然叫唤
没有人忍心打破,这尘世的安稳
这幸福的宁静
■烟火
砍完一大片苞谷杆,张玉一屁股坐在地上
喘粗气。太累了
明天还要翻完这片地,撒萝卜籽
一季一季,干不完的活路
张玉提着弯刀起身回家时,天刚擦黑
斜阳将对面的大山染成了金色。回到家
天已黑尽
张玉提猪食喂猪,丢干谷草喂牛
烧水洗脸洗脚,做饭
柴禾不着火,一屋子烟
熏得他泪流满面
■疏离
城里逝去的人,回不来
外省打工的人,不回来
时间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收割着迁移的头颅
一切从未开始,就已结束
彷佛一切都是虚构
多数人还坚持着自己的姓氏
除此之外,地上种着庄稼
天上飘着云朵
■留守
村里那几户年初举家出门打工的人,将狗留在了村里
家狗成了野狗。它们结伴流浪到乡场
住在岩矸下
每天一起出来觅食,见人就躲
腊月间,其中一只下了四只狗崽
它每天坚持出来觅食
拖着瘦弱的身子,干瘪的乳房
在寒风中摇晃
■雾罩
已是腊月,北园村依旧寂静
雾霭深笼。我和四梅走在茅草茂盛的黄泥路上,脚已深入泥泞
突然从草丛中窜出一只野兽,转眼又消失于草丛
嗨,吓人一跳
四梅说怎么村里也有野兽
我说村里怎么会有野兽,可能是条狗
■立春
今年春天是来得早了点,冰雪还覆盖住山顶
迎春花还有些日子才开,猫儿也没叫
倒是外出打工的乡亲,正成群结队往回赶
像早年湘西赶尸的人,悄悄赶肉体回家
立春了,学声狗叫吧
学声猫叫吧,学学孩子没心没肺的
大哭上几声
■安慰
天空透明。青山青,桃花红
李花、梨花和樱花白。比凤凰山顶上的残雪还白
比母亲坟头上挂的青还白
只有菜花黄,黄金一样的黄啊
给我安慰。阳光直直照着村里的几间破瓦房
没有炊烟蹲上屋顶。父亲在
岩上砍柴
我喊了几声,他没答应
■油菜花开
开往县城的中巴车里
挤满了拖密码箱、提蛇皮袋的农民
他们有的衣着光鲜,有的
衣衫褴褛。表情麻木
他们轻声谈论着外省的人和事
绝口不提故乡
像出走,更像是逃离
中巴车摇摇晃晃地穿过荒芜的耕地
凋敝的村庄
油菜花盛开在山坡上
那么金黄,那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