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男人一半是女人,男女本是一个人
乌以强
王熙凤向宝玉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宝玉道:“这算什么?又不是账,又不是礼物,怎么个写法?”凤姐儿道。“你只管写上,横竖我自己明白就罢了(句句伏笔,悬笔,无头无尾,藏而不漏,句句抓人心。语言就像牛舌卷草一样,具有带入感),宝玉听说,只得写了。风姐一面收起,一面笑道:“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头叫红玉,我和你说,要叫了来使唤,也总没得说,今儿见你才想起来明儿我再替你挑几个,可使得?”宝玉道:“我屋里的人也多的狠。姐姐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何必问我(这是叫住贾宝玉莫名其妙写字的真正原因。红玉接杯倒茶,自纱屉内觅至回廊下,再见此处如此写来,可知贾宝玉除林黛玉外,俱是行云流水)!”凤姐笑道:“既这么着,我就叫人带她去了(又了却怡红孽冤)。”宝玉道:“只管带去!”说着便要走(忙极)。凤姐儿道:“你回来,我还有一句话呢(总是悬念一句话。抓住人心。诱惑人的欲罢不能的语言。语言总是朝气蓬勃的,就像湍急的流水,一浪推着一浪)。”宝玉道: “老太太叫我呢(非也,林妹妹叫我呢),有话等我回来罢。”说着便来至贾母这边,只见都已吃完饭了。贾母因问他:“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的?”宝玉笑道:“也没什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饭(安慰祖母之心也)因问:“林妹妹在哪里?”贾母道:“里头屋里呢。”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宝玉走进来笑道:“哦,这是作什么呢?才吃了饭,这么空着头,一会子又头疼了。”黛玉并不理,只管裁她的。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它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摆,说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有意无意,暗合针对,无怪贾宝玉纳闷)。”宝玉听了,只是纳闷。只见宝钗、探春等也来了,和贾母说了一回话。宝钗也进来问:“林妹妹作什么呢?”因见林黛玉裁剪,因笑道:“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黛玉笑道:“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宝钗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过会子就好了(连重两遍前言,是颦、玉气味相仿,无非偶然暗合相符,勿认作有过言小人也)。”宝玉向宝钗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呢,你抹骨牌去罢!”宝钗听说,便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了?”说着便走了。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说着又裁。宝玉见她不理,只得还陪笑说道:“你也出去逛逛再栽不迟。”林黛玉总不理。宝玉便问丫头们:“这是谁叫裁的?”林黛玉见问丫头们,便说道:“凭他谁叫我裁,也不管二爷的事!”宝玉方欲说话,只见有人进来回说“外头有人请”宝玉听了,忙撤身出来。黛玉向外头说道:“阿弥陀佛(仍丢不下)!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林黛玉小性痴爱,这个细节,写尽了)。”宝玉出来外面,只见焙茗说道:“冯大爷家请。”
宝玉听了,知道是昨日的话,便说:“要衣裳去。”自己便往书房里来。焙茗一直到了二门前等人(此门请出贾宝玉来,故信步又至书房,文人弄笔,虚点缀也。)见一个老婆子出来了,焙茗上去说道:“宝二爷在书房里等出门的衣裳,你老人家进去带个信儿。”那婆子说:“放你娘的屁(活现活跳)!倒好,宝二爷如今在园里住着(与夜间叫人对看),跟他的人都在园里,你又跑了这里来带信儿来了!”焙茗听了,笑道:“骂的是,我也糊涂了。”说着一径往东边二门前来。可巧门上小厮在甬路底下踢球,焙茗将原故说了。小厮跑了进去,半日抱了一个包袱出来,递与焙茗。回到书房里,宝玉换了,命人备马,只带着焙茗、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厮去了。
一径到了冯紫英家门口,有人报与了紫英,出来迎接进去。只见薛蟠早已在那里久候,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并唱小旦的蒋玉菡、锦香院的妓女云儿。大家都见过了,然后吃茶。宝玉擎茶笑道:“前儿所言幸与不幸之事,我昼悬夜想(“昼悬夜想”:准确),今日一闻呼唤即至。”冯紫英笑道:“你们令表兄弟倒都心实。前日不过是我的设辞(托词),诚心请你们一饮,恐又推托,故说下这句话(若真有一事,则不成《红楼梦》文字矣。作者得三昧在兹,批书人得书中三昧亦在兹。<三昧:真谛>)。今日一邀即至,谁知都信真了。”说毕大家一笑,然后摆上酒来,依次坐定。冯紫英先命唱曲儿的小厮过来让酒,然后命云儿也来敬。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觉忘了情,拉着云儿的手笑道:“你把梯己新样儿的曲子唱个我听,我吃一坛如何?”云儿听说,只得拿起琵琶来,唱道:
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字字句句符合妓女的身份)。唱毕笑道:“你喝一坛子罢了。”薛蟠听说,笑道:“不值一坛,再唱好的来。”
宝玉笑道:“听我说来:如此滥饮,易醉而无味。我先喝一大海(贾宝玉还豪饮?),发一新令,有不遵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与人斟酒(爽。贾宝玉就像一缕带着香气的春风,走到哪里都会有花开)。”冯紫英、蒋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宝玉拿起海来一气饮干,说道:“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贾宝玉句句不离女儿,就像《圣经》上所说,女人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骨肉不可分离。曹翁也许就是这样来认识事物的。他写出了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说完了,饮门杯。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薛蟠未等说完(“未等说完”:生动的语言),先站起来拦道:“我不来,别算我(一顿,有趣)。这竟是捉弄我呢(呆子耍聪明时很可爱)!”云儿也站起来,推他坐下,笑道:“怕什么?这还亏你天天吃酒呢,难道你连我也不如!我回来还说呢。说是了,罢;不是了,不过罚上几杯,那里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乱令,到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言之有理)。”众人都拍手道妙。薛蟠听说,无法,只得坐了。
听宝玉说道:“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众人听了,都道:“说得有理。”薛蟠独扬着脸摇头说:“不好,该罚!”众人问:“如何该罚?”薛蟠道:“他说的我通不懂,怎么不该罚?”云儿便拧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罢。回来说不出,又该罚了。”于是拿琵琶听宝玉唱道: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玉粒金莼噎满喉”,应多读一遍),照不见菱花(具体形象)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唱完,大家齐声喝彩,独薛蟠说无板。宝玉饮了门杯,便拈起一片梨来(“便拈起一片梨来”:借景抒情,不要空穴来风),说道:“雨打梨花深闭门。”完了令。
下该冯紫英,说道:“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紫英口中应当如是,语言是人物的血肉)。”说毕,端起酒来,唱道:
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饮了门杯,说道:“鸡声茅店月。”令完,下该云儿。
云儿便说道:“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符合人物身份,字字入魂)?”薛蟠叹道:“我的儿,有你薛大爷在,你怕什么!”众人都道:“别混他,别混他!”云儿又道:“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薛蟠道:“前儿我见了你妈,还吩咐她不叫她打你呢。”众人都道:“再多言者罚酒十杯。”薛蟠连忙自己打了一个嘴巴子,说道:“没耳性,再不许说了。”云儿又道:“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说完,便唱道:
荳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不得进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双关,妙!)?
唱毕,饮了门杯,说道:“桃之夭夭。”令完了,下该薛蟠。
薛蟠道:“我可要说了:女儿悲--”说了半日,不见说底下的。冯紫英笑道:“悲什么?快说来。”薛蟠登时急的眼睛铃铛一般,瞪了半日,才说道:“女儿悲--”又咳嗽了两声(一顿三折),说道:“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生动活泼,有趣,当属这段描写)。薛蟠道:“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 一个女儿嫁了汉子,要当忘八,她怎么不伤心呢?”众人笑的弯腰说道:“你说的狠是,快说底下的。”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说道:“女儿愁--”说了这句,又不言语了。众人道:“怎么愁?”薛蟠道:“绣房撺出个大马猴。”众人呵呵笑道:“该罚,该罚!这句更不通,先还可恕。”说着便要筛酒。宝玉笑道:“押韵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众人听说,方才罢了。云儿笑道:“下两句越发难说了,我替你说罢(转承启合,一波三折,春风闹花,美得令人炫目。)。”薛蟠道:“胡说!当真我就没好的了!听我说罢: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众人听了,都诧异道:“这句何其太韵?”薛蟠又道:“女儿乐,一根鸡巴往里戳(只有薛蟠说得出)。”众人听了,都扭着脸说道:“该死,该死!快唱了罢。”薛蟠便唱道:“一个蚊子哼哼哼。”众人都怔了,说:“这是个什么曲儿?”薛蟠还唱道:“两个苍蝇嗡嗡嗡。”众人都道:“罢,罢,罢!”薛蟠道:“爱听不听!这是新鲜曲儿,叫作哼哼韵。你们要懒待听,连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何尝呆? 入木三分的刻画)。”众人都道:“免了罢,免了罢,到别耽误了别人家。”
于是蒋玉菡说道:“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佳谶也)。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说毕,唱道:“……”
正是:贾宝玉悲红怜女,
青春已大守空闺。
贾宝玉替女儿愁,
悔教夫婿觅封侯。
贾宝玉替女儿喜,
对镜晨妆颜色美。
贾宝玉替女儿乐,
秋千架上春衫薄。
千古红楼写宝玉,
只为写尽男中女。
人生之悲出男女,
人生之喜也男女。
男人一半是女人,
男女本是一个人。
天地不过日月也,
人间不过男女也,
不过喜怒哀乐也。

作家简介:乌以强,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是第十八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评委。曾获山东省泰山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特别大奖等。主要作品有《车站》《怀念母亲》《乡党委书记》《三棵树》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