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郝秀文
想起了“玉宝”,是因为语文老师在课堂上提到了《红楼梦》里的“宝玉”。而这时,“玉宝”离开人世应该有七八年了。
语文老师是在分析一篇课文时提到“宝玉”的。他讲到旧社会地主老财鼎铛玉石珠块金砾而贫下中农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时,就顺口说:“《红楼梦》里的宝玉,一个小孩子,伺候他吃穿的就有六七个丫鬟。”
我立刻就觉得“宝玉”这个名字奇怪,太拗口,不对!怎么可以叫“宝玉”呢?是否是老师一时口误?应是:玉宝!玉宝啊!我之所以这样看,仅仅是因为,“玉宝”是我认识的一个人的名字。叫得熟极了,就以为,只要一个人的名字,有“玉”和“宝”两个字,就一定得是先“玉”而后“宝”,否则就是“错的”。我那时还没有看过《红楼梦》。听到世界上有这么一本书,这还是第一次。后来,我常常想,无端质疑老师,与阿Q的以为城里人不应该“将长凳叫做条凳”是没有什么两样的。
而“玉宝”,是一个我熟悉的同村的孩子,身量要比同龄人大一号,他的生命历程终结在九岁。他个子高,膀阔腰圆;脑袋大,棱角分明;眼睛亮,光芒闪烁。这样一个娃娃,按理,谁也不会不用“聪明”“可爱”等字眼来形容他。但人们却觉得他呆,他傻,甚至会背后以“愣玉宝”指称他。
他走起路来,先轻后重,似乎是先小心翼翼试探一下,觉得前路可行,才敢放心大胆踏上去,一轻一重,那步态就有些怪模怪样;加之,别人从一侧喊一声:“玉宝!”,他总是突然将脑袋转过来,睁大原本就暗夜里灯一样贼亮的眼,死死盯住叫他的人,似乎有些大惑不解,似乎在忖度:这个人是谁?我认识他吗?他认识我吗?这是在喊我吗?我应答他有无风险啊?因而辨认,因而思考,因而大费周章。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待想跟他说话的人早已失去耐心已然愤然离去,他方才恍然大悟冷不丁地动山摇般大吼一声:“哎!”两眼也因收回了逼人的光而瞬间显出平静,——仿佛这样复杂的智力劳动,是由眼睛完成的,倒与他的脑子无关。
不过,学校里教他的老师,对他的评价是异口同声的好。一是学习好,理解知识快,做题从不出错。二是为人善良,虽是人高马大,可是从来不会欺凌弱小,倒是弱小的敢于唐突他。三是参加劳动积极,从不投机取巧,有十分的力竟会使出十二分。了解了这些的村里人都啧啧称赞:“玉宝愣是愣些,脑子灵,人品好,又勤快,长大了有出息。”
但,玉宝,没有长大;当然,也就没有机会让人看到他出息。八岁时,不幸患了脑膜炎。上世纪七十年代,这是很难缠的病。从此,人们老是能看见他的身材高大面相和善的父亲神情黯然地用了生产队的小平车,拉了他在通往县城医院的路上出没。这样来来去去,有一年的时间。
而玉宝,终因药石罔效,那一双灯一样明亮的眼睛,渐至暗淡,终于在亲人们的默默注视下溘然熄灭。时在一个早春的清晨,稀疏的寒星下,早开的杏花的单薄的花瓣儿在寒风里无奈地抖颤……
之后,有人说起玉宝的夭折来,以为庄户人家的孩子,粗茶淡饭,土窑圪台的,是不该取那样一个金贵的名字的,怎么服得住呢?
后来,我读了《红楼梦》,才知道,语文老师是一点错也没有的。那里的“宝玉”,确乎是“宝玉”。不过,以我这样的肉眼凡胎看来,“宝玉”的命运也没有好到哪儿去。固然是长大了,成人了,考上举人了,然而,先是疯傻,后来,遁入空门,大雪天,光着头,披一件大红猩猩毡向其父亲拜了几拜,不及说话便被那一僧一道胁迫而去。这样看来,“宝”也罢,“玉”也罢,作为名字,农家孩子固然服不住,天潢贵胄似乎也奈何不得。
作者简介:郝秀文,教师,供职于一所“985”“211”双一流榜单上绝对找不到其踪影的高校。幼年即艳羡那些文章时时见诸报端的人,曾一度在稚弱的心中萌发出“作家”的熊熊火焰。既如此,便三更灯火五更鸡,连连涂鸦。终因学浅识陋力屡战屡败。如今,已届退休,突然,当年之梦又死灰复燃。虽笔之秃墨之涩依然,但相信蒙古族谚语“铁是打出来的,马是跑出来的”。满头霜雪,而略有所得,也算不负少年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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