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愿放弃权利,再婚妻子也要留住与亡夫最后的回忆
晓媚
在这起遗产争议案件中,朱莉委托律师帮她留下亡夫的房子,甚至宁愿放弃剩余财产分配的权利、高价买下房子,为何她坚决做出这样的选择?
时间回到半年前,朱莉来到了我的会议室,抱怨着“儿女”的不是。
“这些人从来也没来看过他们爸爸,却这时候才出现,说着要分他的遗产。”对我这个外人来说,这只是单纯的不肖子女要来瓜分遗产的案件,但对朱莉来说,这是为了亡夫争一口气的战役。只是……
“老公有留下遗嘱吗?或说过不分给子女?”我怀抱着一丝希望问。但只见朱莉摇摇头,“如果是这样,遗产一定要均分,不可能不分给他们。”我有些丧气,但也只能据实以告。朱莉抿起嘴唇,忽然从兜里拿出了一叠现金,“律师,如果是钱的问题……?”一边说,朱莉一边把钱往我推,“真的不是委任费的问题。”我打断了朱莉,甚至对她的反应有些点受伤。
“遗产,不是给孝子,而是给孩子的。”我遗憾的拒绝了她,毕竟她的要求不可能做到,我也不好收下律师费。
遗产案件背后的故事
“至少……”沉默了一晌,朱莉低语,我抬起头看着她,“至少可以帮我把房子留下来吗?”朱莉讲出了她的底线。我看着亡夫的遗产清单,算了一下,“你老公除了房子没剩多少财产,既然你拿了房子,可能需要拿钱出来补偿其他子女少拿的部分,这样可以吗?”朱莉听闻点点头。“不过,既然你是妈妈,应该有蛮大机会可以谈谈看,怎么会搞到进诉讼?”我有些疑惑的问。
“不是不是。”朱莉连忙否认,“他们不是我生的。”讲了半天,她口中的“儿女”其实是丈夫前段婚姻所生的孩子,也难怪对于朱莉这个“外人”没什么好感。但既然现在有个方向了,我便与朱莉签下了委托契约。“律师,真的要拜托你了,什么都好,就是房子不能让。”一边千叮咛万嘱咐、一边走出了事务所大门的朱莉,在电梯门阖上的过程中,依然不断强调房子的重要性。
“我们也很无奈。”很快地来到了第一次的调解,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大儿子,他代表着所有兄弟姊妹前来。“我们只不过希望爸爸的遗产能公平分配而已,真的有很过分吗?”对他而言,朱莉硬是不愿意公平分配,她才是不讲理的一方。
“我能理解公平对大家来说很重要,但目前房子是朱莉在住,老人家搬来搬去也很麻烦,还是说我们出钱把房子买下来呢?”我提出了解决方案。“好像……可以?那你们要出多少钱?”大儿子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方法,但马上提出了最重要的疑问。
“也许你们一起找信任的房仲估个价?”我这样建议。第一次的调解,就在双方达成去找个中介估价的协议下结束了。
“一千五百万?也太贵了?”两周后的会议室里,朱莉皱着眉头说。
“一千五百万?哪可能只值这点钱?”电话的另一头,大儿子翻找着网络上的实价登录,开始质疑估价结果,甚至开始指责我收买中介。不想听完大儿子在电话另一头的无端指责,我便挂上了电话。但眼看双方差距大成这样,和解大概是没望了,便陈报了法官请求开庭。
“所以,双方现在的争议是房屋价值多少囉?”在法庭上,法官一边翻阅调解的纪录,一边询问我。“对,被告找的中介都偏向他们,当然估比较便宜。”不等我回应法官,大儿子就抢着发言,也对于中介分明是双方一起找的这件事视而不见。“那我就送鉴价囉?”法官耸耸肩,也没理会大儿子的无的放矢,便依照通常做法,将案件交给不动产估价师进行价格鉴定。
“价格鉴定出来后,只要付钱就可以保留房子了吗?”回到了会议室,朱莉听完我对今天开庭的报告后,急切地问我。“法官还是有可能把房子法拍让大家分钱,甚至可能把房子判给对方,由对方付钱补偿我们。”我把所有的可能都向朱莉说明,“怎么这样……”朱莉眉头深锁,语气十分委屈。“不过。”我打断她,“目前对大儿子来说,他不在意分到什么,只要钱够就好。所以如果愿意出钱,对方应该会答应和解,这样就能百分之百保证拿到房子了。”听闻这样的说明,朱莉明显松了口气,“那就拜托律师了,真的感谢。”一面道谢,朱莉离开了事务所。
送走了朱莉,我心里十分踏实,朱莉既然愿意依照鉴价结果付对方钱,便能达成她的委托目的。阖上了卷宗,我等待着鉴定结果,但却小看了人性的贪婪。
“两千万。”一个月后,鉴定报告摊在调解室桌上,上头写着斗大的一千五百万,朱莉有些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我说,两千万,而且你要放弃剩余财产分配的权利,否则就让法官判,看看谁能拿到房子。”看我们沉默不语,大儿子再强调了一次。“鉴定报告上面写一千五百万,你怎么可以一开口就要两千万?还要人家无缘无故放弃权利?”连调解委员都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头帮朱莉说话。
谁都知道大儿子看出朱莉对房子的执着,趁机在敲诈,但对律师而言这也不是什么难解的问题。“那就别和解了吧?”趁着大儿子被请出调解室,我马上建议朱莉,“就让法官判,现在你住在房子里面,房子判给我们的机会很大,而且还只要付一千五百万。”我一边观察着朱莉,但她却默默拿出亡夫的照片看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而且。”我接着说,“刚刚大儿子说的‘剩余财产分配’是你可以拿钱的权利,他担心你之后跟他拿钱,所以逼你先放弃。说不定让法官判,加加减减下你一毛都不用给。”我愈说愈急,因为朱莉虽然已经理解诉讼对她比较有利,却没有马上回应我。
明知被敲诈,为何她还是选择和解?
“没关系,就和解吧。”沉默了许久,朱莉竟然得出这个结论。“你不要冲动,给法官判的话,你们最后还是可以拿到房子。”没想到连调委都苦口婆心地陪我劝朱莉不要答应和解,但朱莉却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谢绝了我们的建议。
“到底为什么?”我十分不解。
“律师,说到底,法官一定把房子判给我吗?”朱莉反问我。“不,只能说高机率,但法律上没有什么是一定的。”我诚实回答,也猜到了朱莉接下来要讲什么。“我知道对方在敲诈,也知道让法官判应该会判给我,但是有些东西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敢去赌。”朱莉接着说下去,“我抢了他们的爸爸,这算是我的报应吧。”朱莉自嘲的笑了笑,讲起了那栋房子的故事。
“我老公当年抛家弃子,只为跟我作伙。他虽然做错事,但对我来说,他不但是另一半,更是我人生的全部。”朱莉说,身为第三者的她,用尽了全力让当年还有妻小的老公毅然决然离开家庭。也许是愧疚、也许是真的狼心狗肺,老公跟原本的家庭再也没有联络。结缡三十几年,朱莉与老公拚死拚活才买了那第一栋、也是最后一栋房屋。
“我老了,记忆力差了,所有跟我老公的回忆都在这栋房子里面,要是房屋没了,我再也想不起来跟老公的点点滴滴,那该怎么办?”那不单单是一栋房子,对朱莉来说,那是她长达五十年爱情的全部,而这份回忆,任何一丝丢失的可能她都不愿承担。“所以,律师,我们还是和解吧。”朱莉爬满细纹的眼中,虽然疲惫,但也传达着坚决。
“一千八百万,外加分期,否则剩余财产分配我们绝对争取到底。”我向对方开出最终条件,并签下了调解。没有一丝交谈,大儿子瞟了朱莉一眼,便离开了法院。“律师谢谢,你帮我保住了房子。”离开前朱莉这样感谢我。我看着她沿着法院长廊渐行渐远的背影,存疑着这笔“不划算的买卖”的必要性,但却也对她的决定无可奈何。
几周后,循着寄到事务所调解笔录上的地址,我来到了朱莉家,那栋价值明明只有一千五百万,却让朱莉以放弃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的高昂代价,并用一千八百万买下的房屋。走上阶梯,我按下了门铃。
门,在我面前打开,迎接我的是她满布皱纹的笑容。虽然跟被敲诈没两样,但朱莉却笑容满面。我环顾四周,屋内连个像样家具都不剩。“真正拍谢,家具大部分都卖了。”朱莉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连忙拉了剩下的一张椅子请我坐下。
退休金、存款、保单借款,朱莉用尽全力榨干身上的每一分钱,只为了筹要给儿女们的还款,别说家具了,连自己的嫁妆都全卖掉,但朱莉却没有一丝后悔的神情。在只剩一张桌子的客厅里,朱莉跟我诉说当年在家中发生的趣事,好像先生就在身边似的。只是在家徒四壁的景象下,我实在难以想象当初两人生活的模样。“该去找份工作了!”朱莉活力十足的告诉我,看着年近七十岁的她,我也只能莞尔。
“回忆的重量究竟有多重?”看着朱莉佝偻的背影我暗忖着,朱莉的那份笑容,与坐在什么都不剩的客厅中的那份落寞两相辉映,这让我迟迟无法下断语。
告别了朱莉,那扇门又在我身后关上,我回头,在即将掩上的门缝中却只看到了除了回忆,什么都不剩的她。
(3300字)
作者简介:晓媚,本名王小梅
,现居重庆市万州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