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人物的肖像,许多作家擅长细节的点睛之笔。孙犁的《芦花荡》形容船上的“老头子浑身没有多少肉,干瘦得像老了的鱼鹰”,矍铄的神态跃然纸上。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形容三仙姑“老来俏”的细节是小鞋绣花、裤腿镶边、黑手帕盖秃头、涂粉的老脸像“驴粪蛋上下了霜”。鲁迅的叙事风格内敛节制。他时常以简约的笔墨勾出几个生动的细节,从而使人物活灵活现。《祝福》之中祥林嫂神情木然,“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阿Q正传》之中,围绕阿Q癞疮疤的各种细节令人失笑,与王胡比赛捉虱子的场面既夸张又传神。文学作品的一个精彩细节可以胜过众多盘旋于外围的冗长形容。由于细节的神奇魔力,许多作家孜孜以求,广泛搜索,甚至祈求有擒获精彩细节的好运气。
对于作家来说,发现各种精彩的细节往往比构思一个完整的情节还要困难。如果一百个作家可能构思一段曲折的恩怨情仇,只有二十个作家有望为之配置相宜的细节,使之合理而完整。至于构思出神入化的细节,一两个作家而已。各种起伏跌宕的故事激荡人心,强烈的戏剧性冲突赋予情节转换的强大能量,然而,依存于情节骨架的合理细节常常成为作家的难题。许多时候,起伏跌宕的剧烈程度恰恰与合情合理构成矛盾。宫斗戏丝丝入扣,作家不能构思两个宫女发微信互通关键信息;战场上的冲锋即将开始,拼死决战,作家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召唤坦克凌空飞越五十米宽的沟堑跃入敌阵。如果众多细节质量欠佳,情节整体的可信程度会迅速下降。贾宝玉从大观园的一个花花公子到斩断情丝毅然出家,人物命运的转折相当尖锐。可是,由于《红楼梦》的无数坚实细节,人们觉得这种转折恰恰是无法逆转的人生必然。
作家擒获细节不能仅仅依赖所谓的灵感或者想象力。出神入化的细节有时是妙手偶得,更多的是基于丰富的生活经验、充分的历史知识、锐利的观察和独特的颖悟。只有了解足够的背景资料,作家才能知道一个即将破产的企业家穿什么服装赴宴,或者一个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的小职员收到一份婚礼请柬时的尴尬表情。总之,细节并不是文学之中无足轻重的小节,相反,细节的展开几乎凝聚了一个作家的全部修养。
并非所有类型的叙事作品同等关注细节描写。神话或者历史记载的叙事之所以相对粗率,往往是因为作者的特殊意图。德国学者埃利里希·奥尔巴赫的《摹仿论:西方文学中所描绘的现实》曾经对照荷马史诗与一部相同时期宗教神话的叙事差异。前者脉络清晰,画面明朗,因果关系一目了然;后者突兀、简略、一个场面与另一个场面之间的衔接匆忙而生硬。这并非作者的疏忽。相对于宗教神话强调的神圣与崇高,俗世的服饰、相貌、运输工具、地貌风景、前因后果等均无关紧要。《史记·刺客列传》描述荆轲动身刺杀秦王,作者仅仅从荆轲告别太子及宾客的盛大场面之中挑出慷慨悲歌“风萧萧兮易水寒”的细节,再现的是荆轲昂然赴死的英雄侠气。至于何人驱车、路途几许、如何饮食起居等另一些事务则由于不足称道而一概隐于历史的帷幕之后。
这时必须提及许多作家无形遵从的一个原则:艺术无杂音。出现在作品之中的内容必定负担某种意义,不负担任何意义的内容将因为多余而剔除。细节描写也是如此。文学叙事并非流速均匀,波澜不惊,而是时密时疏,时快时慢,起伏错落,回旋缠绕,有时一句话概括了二十年,有时五页纸仅仅书写半个小时的经验。面对一个房间,可以是三言两语的简述,也可以洋洋洒洒三百句。重要的是,作家力图聚焦生活的哪一个部位,剖开哪一个层面,同时删削哪些被视为累赘的边角料。譬如,多数武侠小说刀光剑影、英雄辈出、纵横江湖、快意恩仇,作家不会腾出精力关注柴米油盐、衣食住行、锄草耕地、随行就市这些日常生活细节。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