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鲁海




这些年，我一直想写一点关于我母亲的文字，可迟迟没有动作。客观上疲于芜杂之事，主观上是力不从心或者认为没有资格写母亲。因为，我深知自己浅薄的作文基础，唯恐拙劣的文字难以准确表达母亲的真实形象，加之此类文章较多，担心落入俗套，遗笑大方。俗话说：“一家门口一个天，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实事上，每个家庭既有其共同性又有其特殊性。
讲述母亲，不是哗众取宠，也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灵魂深处对于母亲的景仰和佩服，也包涵着深深地愧疚与自责。同时，思想着以我母亲为代表，通过她的所思所想、所做所为，去洞见普通百姓身上所持有的中华民族的优秀思想和道德情怀，以此激励社会风气的进一步好转，助力优秀传统文化发扬光大。
我母亲生于1937年，那个阴云密布，硝烟弥漫的年代。卢沟桥的隆隆炮声似乎隐隐约约回荡在杨柳青的城墙脚下。
一路走来，八十多个春秋，母亲历经了栉风沐雨、含辛茹苦的悲惨，也享受了丰衣足食、含饴弄孙的快乐，亲眼目睹了新旧社会两重天。光明与黑暗，富足与贫穷，快乐与苦难，五味杂陈尽在心间。
母亲幼年时期，就被迫离开亲人，遭遇了寄人篱下，家破人亡的悲哀；五十二岁那年，我父亲溘然长逝；六十二岁时，我大哥暴病归西。人生三大不幸无一幸免。
我小时候就喜欢看人脸色。那时候，常常发现母亲背地里偷偷流泪，眼睛直直地望着远方发呆。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只能呆呆地陪着母亲暗自神伤，却无法明白母亲眼泪的内情。


一、悲惨的童年


关于母亲的身世，我们不忍心触碰那块陈年疤痕，唯恐那血淋淋的伤疤引起母亲的伤痛。因为，我们根本不了解那伤疤会有多么凄惨。
有时候，趁着某个环节，比如节假日，大人孩子欢聚一堂的时候，往往会因为某个话题引起老人家对往事的回忆。沿着这个线索因势利导，便牵引出一段穿越时空的悲惨故事。而那些陈年往事，又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了。
我母亲的祖籍是东昌府城西张家楼。母亲如是说。
民国初年，战乱、洪涝和瘟疫相继爆发。苍凉的鲁西大地万户萧疏、民不聊生，母亲一家难逃一劫。为了活命，母亲的父母推着一辆独轮车开始了漫长的乞讨之路。一辆木车，两床破被，几只破饭碗，车上坐着哑巴儿子和咿呀学语的闺女，老少四口，艰难地踯躅在逃难的路上。他们筚路蓝缕，风餐露宿，走过一村又一村，逃过一难又一难，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个沟沟坎坎，漫无边际，不知去向何方。最后，幸得贵人相助，在杨柳青城外一个叫“堤上”的地方停下脚步，从此落地谋生。在“堤上”，母亲的母亲又生下一个儿子，两个姑娘。那个最弱小的女孩，后来就是我的母亲了。
以乞讨和拾“破烂”为生，五个孩子嗷嗷待哺，日子不言而喻。迫于无奈，母亲的父母犹豫再三，忍痛把这个最小的女孩送给一家张姓夫妻做养女。张姓夫妻膝下无子女，本有意收养个孩子，两家早有认识，又都是姓张，事情一拍即合。
一个活泼女孩的到来，给这个孤寂的家庭增加了无限生机和活力，老两口一时间乐不可支。这三口之家，就是后来我的母亲和母亲的养父、养母了。
可是好景不长。无儿无女、长期孤寂所形成的生活习惯慢慢显露出来。幼年时候的母亲，就担当起许多力所能及的家务活。赶集上店，刷锅做饭，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外祖父在世的时候，他们家就立下两种饭食的规矩。必须等两位老人吃饱喝足，母亲才可以上桌吃那些残羹冷炙。至今，母亲还保留着吃剩饭，专挑鸡爪子、鱼刺鱼尾的习惯，她说这是小时候练出来的。除了生活上的慢待，稍有不慎老太太开口便骂，抬手就打。在这个家庭里，我母亲品味了寄人篱下的真实味道，就别说什么尊严了。母亲说，她的养父心地善良，仁义厚道，非常疼爱养女，但无奈老妇人的淫威。
几年后，厄运降临到这个三口之家。抗战刚刚结束，当人们还沉浸在抗战胜利的欢呼雀跃的时候，空气里已经弥漫起内战的硝烟。为了糊口，我的外祖父（继）每天要到附近的小河里给大户人家挑水，挣几个铜板维持家人生活。那时候，外祖母所在的鞋帽厂也因为战火而被迫停产。丁亥年腊月十八日，天津解放。正是这一天，外祖父被飞驰的战车撞击致死。可怜的老人家没有亲眼目睹和平的喜悦就遗憾地闭上双眼。他走了，撇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杨柳青再也无法继续生存下去了。之后，外祖母带着养女和外祖父的灵柩回到山东老家——博平县郝庄村。
母亲回忆说，天津解放那会儿，飞机大炮震耳欲聋，当兵的你来我往，像拉锯一样，分不清是谁家的队伍。尸横遍野，就像“谷个子”，面目狰狞，缺胳膊少腿。活着的人失魂落魄，从腐朽的尸体上横冲直撞，抱头逃窜，胆大的扒拉开尸体寻找有价值的东西。飞机擦着树梢尖叫着超低空飞行，机枪“嗒嗒嗒”地疯狂扫射。她亲眼目睹邻居家小姑娘的惨状。那孩子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出于好奇，探出头来想看看热闹。不料刚一开门，就被机枪射中，一串子弹打穿头颅，姑娘应声倒下，惨不忍睹。
回到山东老家，安葬了故人，母女俩过着清贫如水的生活。为防止我母亲与其家人的联系，外祖母故意断绝了我母亲所有书信来往。从此，母亲与她的家人彼此天各一方，杳无音讯。
1953年，母亲十六岁的时候，获悉生母辞世，万分悲痛。她再三央求继母，争得同意后匆匆赶往杨柳青奔丧。此后的几十年里，母亲再也没有回到那片生养自己的土地。
又过几年，知情人捎口信说，母亲的全家毁灭于一场意外食物中毒。据说误食了什么毒鱼，六七口人先后中毒身亡。彼时，几口子接连出现症状，根本来不及送医院就气绝身亡。只有舅舅的一个幼女幸免罹难，后被送往孤儿院。除了出嫁的两个姐姐，我母亲真正的娘家人就只剩下这个孤儿了。后来，这个孤儿也没了音讯。母亲的两个姐姐，据说一个嫁到北京，早年失联，一个嫁到天津北站外何兴庄，这就是我的大姨。大姨夫是个热心肠，心地善良。他若干年不放弃，苦苦追寻，百般周折。终于在我外祖母暮年的时候找到了我们的家，见到了我母亲，圆了母亲与骨肉重逢的夙愿。毫无疑问，重逢的喜悦归功于虔诚的姨夫，如果没有他的执着，恐怕我母亲和大姨一辈子难以相见；毫无疑问，天各一方，杳无音讯的悲哀，理所当然归功于我那位不可理喻的外祖母。
几十年亲骨肉不曾谋面，再聚首青丝已去。姐妹百感交集，千言万语。之后的岁月，母亲几次去天津探望姐姐，得到极其热情款待。大姨家孩子多，姨夫兄弟们也多，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好不热闹。对这位失联多年的远方“老姨”，大家格外热情，嘘寒问暖，照顾有加。如今，大姨走了，姨夫也走了。母亲空落落的，心中的悲凉无以言表。母亲对大姨家的孩子们视如己出，孩子们也拿老姨当亲妈似的。这些年，表弟忙里偷闲，常抽空驱车几百里携家眷探望老姨。每每这时，老人家心情愉悦，而又心事重重。







作者简介:鲁海，本名胡振同，退休干部，文学爱好者。有作品发表于多家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