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开记忆的褶皱,那束明亮的光是在二十六年前的冬天照进来的。
那年秋天我读小学二年级,学校来了一位严厉的代课女教师,看起来和我妈妈的年龄一般大小。一天早晨,当我穿着破旧的雨衣出现在班级门口时,教室里已是书声琅琅。我和她第一次见面就被她批评,她严肃地说:“听说你是班长?下次请你家长早点送你来学校。”我涨红了脸,在心里暗暗想:以后天气不好要再早点从家里出发。
冬天的雪如约而至,不会因为可怜我们这些上学的小孩就下得小点。某天早晨推开窗,呵,好大的雪!爸爸给了我两块钱,让我买两个烧饼,当作早饭和午饭,我放好钱,穿上单薄的雨鞋往学校方向跑去。校门口附近的早餐店生意非常火爆,烧饼只剩下最后一个,要等的话就得下一锅。想起老师犀利的目光,我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拿了一个烧饼装进书包。害怕下午挨饿,我小心翼翼地把唯一的烧饼包好,塞进课桌最里面,留到中午放学吃。
十一点多,下课了。同学们有的被家长接回家,有的吃着家里送来的饭。我从课桌里掏出烧饼。烧饼冷冷的、硬硬的,像一块小砖头摊在油纸上,全然没有刚出锅时的色泽和香味。“小颖,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我一个激灵,原来老师正从窗户外看着我,我赶紧放下烧饼,走出教室。
“上次下雨天你迟到,我批评你,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家里的特殊情况,以后天气不好,一个人往返学校小心点。烧饼都凉了,不要吃了,跟我走。”我静静地愣在那里,好像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外面寒风刺骨,风吹起她的长发,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妈妈”,直到她拉着我的手走进教师办公室,我才回过神。
一口小锅里装着热汤,汤底卧着几块布满孔的豆腐,上面漂浮着一些绿色的大蒜叶。七八个老师围坐在一起,老师先给我盛了一碗豆腐汤,我舀一勺放到嘴里,豆腐顺着食管滑入肚子,周身的毛孔也开始舒展开。我一直低着头吃饭、喝汤,眼眶里噙着泪水,我又生生憋了回去。当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时,全身暖洋洋的,外面的北风也变得温柔,特别是阳光斜射在办公室地面上,格外温暖。
代课老师代了一学期课程就走了,奇怪的是从那以后每逢下雨、下雪天,办公室的老师都会轮流喊我和他们一起吃饭。常常还是那锅豆腐汤,他们还是先给我盛满一碗,直到小学毕业。
再后来,我喝过很多碗豆腐汤,自己也尝试煮过那样的豆腐汤,都不是儿时香甜的味道。
有些东西会永永远远停留在记忆的长河里,那些细小的温暖与幸运,却好似一颗颗闪亮的星辰,让我们感觉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譬如那碗豆腐汤,譬如那位女老师——她叫“明珠”,譬如那间办公室里每次多出来的一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