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熙凤拿耳挖子剔牙,一针到骨塑人物
乌以强
贾宝玉:“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心事)、凤姐姐(心动林黛玉,在此数句也。一节颇似说辞,宝玉口中却是衷肠话。)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笔下误:元春就是亲姐姐)——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眼泪来(好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贾宝玉真正伤心了)。黛玉耳内听了这话(耳内),眼内见了这形景(眼内),心内不觉灰了大半(心内)(三个“内”,耳、眼、心,具体、立体、准确。走心的语言。),也不觉滴下眼泪来,低头不语。宝玉见他这般形景,遂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乖巧的贾宝玉)。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可怜动人之语),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实难为情),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肺腑之言)。就便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贾宝玉巧舌如簧),还得你伸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呢!”黛玉听了这个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情情衷肠),便说道:“你既这么说,昨儿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头开门(正文,该问)?”宝玉诧异道:“这话从那里说起(实实不知)?我要是这么样,立刻就死了(如闻)!”林黛玉啐道(如闻。可怜小儿女,情情令人悲):“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说有呢就有,没有就没有,起什么誓呢。”宝玉道:“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坐(不用兄言,彼已亲睹),就出来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头们懒待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宝玉道:“想必是这个原故。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她们就好了(贾宝玉口气毕真)。”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不快活之称)也该教训教训(照样的妙),只是我论理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写出林黛玉可爱的小性),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说着抿着嘴笑(至此心事全无矣)。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咬牙”走心的描写),又是笑。二人正说话,只见丫头来请吃饭(收拾得干净),遂都往前头来了。王夫人见了林黛玉,因问道:“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是新换了的口气)?”林黛玉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林黛玉的心酸而多刺。与生俱来)。”宝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点风寒,不过吃两剂煎药就好了,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的好(引下文)。”王夫人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也忘了。”宝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药,不过叫他吃什么人参养荣丸。”王夫人道:“不是。”宝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再不,就是麦味地黄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两个字的(奇文奇语)。”宝玉扎手笑道(慈母前放肆了):“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刚丸’,自然有‘菩萨散’了(宝玉因黛玉事完,一心无挂碍,故不知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宝钗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补心丹(慧心人自应知之)。”王夫人笑道:“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糊涂了。”宝玉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闺围之中,贾宝玉巧舌如簧。至今无法定性贾宝玉,是何等人物性格。这就是文学艺术的魅力。极其综合的复合性格,正是社会之人格)。”王夫人道:“扯你娘的燥!又欠你老子捶你了(伏线)。”宝玉笑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的(此言亦不假)。”
王夫人又道:“既有这个名儿,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写药案是暗度颦卿病势渐加之笔,非泛泛闲文也)。”宝玉笑道:“这些都不中用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宝玉笑道:“当真的呢,我这个方子比别的不同。那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只讲那头胎紫河车(胎盘。贾宝玉的药方:胡诌瞎扯。塑出贾宝玉天真烂漫的一面,而且是纨绔公子哥),人形带叶参(“人形带叶参”:具体形象)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具体形象)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听也不曾听过),诸如此类的药,都不算为奇(写得不犯冷香丸方子),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宝钗听说,笑着摇手儿说(“笑着摇手儿说”:如闻如见):“我不知道,也没听见。你别叫姨娘问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谎。”宝玉站在当地,听见如此说,一回身把手一拍(一句话体现起承转合:“一回身把手一拍”。生动形象),说道:“我说的倒是真话呢,倒说我撒谎。”口里说着,忽一回身,只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上画着羞他(好看,林黛玉必有之)。凤姐因在里间屋里看着人放桌子(且不接宝玉文字,妙),听如此说,便走来笑道:“宝兄弟不是撒谎,这倒是有的。上日薛大哥亲自和我来寻珍珠,我问他作什么,他说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罢了,如今那里知道这么费事。我问他什么药,他说是宝兄弟的方子,说了多少药,我也没工夫听。他说不然我也买几颗珍珠了,只是定要头上带过的,所以来和我寻。他说:‘妹妹就没散的,花儿上也得,掐下来,过后儿我拣好的再给妹妹穿了来。’我没法儿,把两枝珠花儿现拆了给他。还要了一块三尺上用大红纱去,乳钵乳了隔面子呢。”凤姐说一句,那宝玉念一句佛,说:“太阳在屋子里呢!”凤姐说完了,宝玉又道:“太太想,这不过是将就呢。正紧按那方子,这珍珠宝石定要在古坟里的,有那古时富贵人家妆裹的头面,拿了来才好。如今那里为这个去刨坟掘墓,所以只是活人带过的,也可以使得。”王夫人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花的!就是坟里有这个,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子翻尸盗骨的,作了药也不灵(不止凤姐圆谎,今作者亦为圆谎了,看此数句则知矣)!”宝玉向林黛玉说道:“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不成?”脸望着黛玉说话,却拿眼睛瞟着宝钗(错位写法,形象生动)。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支吾着我。”王夫人也道:“宝玉狠会欺负你妹妹。”宝玉笑道:“太太不知道这原故。宝姐姐先在家里住着,那薛大哥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何况如今在里头住着呢,自然是越发不知道了(分析的是,不敢正犯)。林妹妹才在背后羞我,打谅我撒谎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房里的丫头找宝玉、林黛玉去吃饭。林黛玉也不叫宝玉,便起身拉了那丫头就走。那丫头说等着宝玉一块儿走。林黛玉道:“他不吃饭了,咱们走。我先走了。”说着便出去了。宝玉道:“我今儿还跟着太太吃罢。”王夫人道:“罢,罢,我今儿吃斋,你正紧吃你的去罢。”宝玉 道:“我也跟着吃斋。”说着便叫那丫头“去罢”,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宝钗等笑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由他去罢。”宝钗因笑道:“你正紧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她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宝玉道:“理她呢,过一会子就好了(后文方知。每一句话都是为下一句话铺垫,就像锤落锣响。)。”一时吃过饭,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二则他记挂着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却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无事忙,就是贾宝玉。贾宝玉千古第一文学人物。这就是《红楼梦》的成功之处)?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宝钗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羼些什么。”宝玉吃了茶,便出来,一直往西院来。可巧走到凤姐儿院门前,凤姐儿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凤姐儿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一笔写出泼辣的王熙凤。此刻的王熙凤有些腌臜,就像看到人的门牙上塞满翠绿的韭菜叶一样,然后用扫过马圈的扫帚上的枝条剔牙。这一笔可恨、可爱),看着十来个小厮们挪花盆呢(一鸣双响,一枝多花,黄河九区十八弯)。见宝玉来了,笑道:“你来的好。进来,进来(如闻),替我写几个字儿。”宝玉只得跟了进来。到了屋里,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向宝玉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宝玉道:“这算……正是:曹翁笔下误
宝玉无亲姊
黛玉配丸药
宝玉胡诌方
暗示黛玉衰
墓中求珍珠
龟大何首乌
千年茯苓胆
人形带叶参
笔锋十八转
凤姐挖剔牙
千古塑人物
一句一珍珠

作家简介:乌以强,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是第十八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评委。曾获山东省泰山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特别大奖等。主要作品有《车站》《怀念母亲》《乡党委书记》《三棵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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