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夏天的时候,一个周末的晚上,朋友约我宵夜。我们找了个烟火气十足的路边摊儿,喝着啤酒撸着串儿,你一句我一句聊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无非是排解中年男人工作生活的压力。一边喝酒聊天,一边随意看着街上偶尔过往的车辆和行人,悠闲而惬意。那夜,朋友似乎烦心事不少,我便只能做倾听者,精力的大部分集中在朋友脸上,并随着他的倾诉适时给予回应,时而宽慰几句。
天色越来越晚,大概11点钟的样子,街上几乎没有了行人,偶尔一两辆车,速度也开得很快。
朋友突然不说话了,并似乎不胜其烦地摆了摆手,等我转过头,看见一个老人正讪讪地后退,转身走了。“怎么了,干什么的?”“不知道,该是捡瓶子或要钱的吧”。我便也没当回事,继续喝酒聊天。好像不大对,我分明瞥见老人衣着干净体面,只是神情似乎不那么自然,若是拾荒或乞讨者应该不会那么好打发。我不禁回头又看,这时老人站在我身后那小桌食客的边上,脸上依然是刚才讪讪的样子。我向朋友略微示意,随即向后挪了挪凳子,转过头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邻桌的一个年轻人站起来凑近老人,低头一边往老人手里递过一些钱,一边从老人手里接过点什么东西,一边好像说了句“我早想找点蒲公英,这东西去火特管事儿,尤其是从野地里自己挖的最好!”“这就是春里我自己从地里挖的。”老人自信地说着,身子也挺直了一些,脸上似乎也不再像刚才讪讪的样子。
我和朋友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都站起来准备过去买点老人的蒲公英。没等我们走过去,老人已经推起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蹬上车走了。
我不禁黯然。刚才的老人家和我们父辈相仿的年纪,穿着打扮俨然是一个退休的老教师或老干部,事出必有因,如若不是遇到了难处,这么大年纪,谁会深夜出来在街边兜售几包普通的蒲公英呢?想到这,我不觉心头一紧,看看朋友,也是一脸的愧意。
我又看向邻桌那个年轻人,正若无其事地跟朋友喝酒聊天,一副谈笑风生的从容。而他口中“去火特好正在找”的蒲公英,已经随意放在地下,甚至还分给了同桌的朋友。看到这,酒气一下子上了头,面前的酒菜也瞬间索然无味,我们再无心聊天。那个年轻人的样子在我眼前仿佛越来越高大,迫得我似乎成了鲁迅先生笔下的那个人物,马上将被榨出“皮袍下藏着的‘小’来”。
我匆匆结了账,招呼朋友赶紧逃离。
这件事折磨了我很久,那个年轻人与老人接触的瞬间,定格在我脑海的明明是温暖,但每每想起来却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惭愧和后悔,更多还是对那个年轻人真心的钦佩和感动。我不止一次问自己,如果回到当时自己会怎么做?我也不止一次肯定地回答,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买下老人家的蒲公英。但我仍觉得自己不如那个年轻人,因为他善良得平实自然、无声无息,不给人一丁点儿压力和不适。
事情过去半年多了,我想,过再长时间我也不会忘,它将温暖我一生,并提醒我时刻准备着检验自己的善良,因为,我心里有个年轻人在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