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路 余秋雨
在老子之后,孔子站出来代表了中国文化的世界身份。老子在路上,孔子也在路上。
直到二十世纪,西方现代派文学提出一个"在路上"的概念,曾经让青年一代激动。因为在路上,一个人摆脱了固定的环境,陷入了广阔无比的陌生和未知,但生命的缰绳却仍然掌握在自己手上,你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感到生命的脆弱和强大。全世界年轻人风靡"在路上"这个概念,是不奇怪的。但是,早在二千五百年前,中国的顶级思想家,已经在路上,先是老子,再是孔子。孔子第一次隆重地"在路上",恰恰是去拜访老子。路程不近,从今天的山东曲阜,到今天的河南洛阳。
老子比孔子大了一辈,孔子是以学生的身份去问道的。现在洛阳,还有一个碑,刻着孔子问道处。但是,年代太远了,孔子这次长途旅行的情况已经不太清楚。记得十一年前,我在美国休斯敦中央银行大礼堂里讲述中国文化史,听的人非常多,连我们国家领事馆的文化参赞也只能坐在礼堂门外的台阶上听里边传出来的余音。我从上午讲到下午,整整一天,结束时,有一个当地华裔历史学家递字条上来。他发现我在讲课的时候把孔子放在老子后面,就问,他看到一项历史资料,证明老子比孔子晚了一百多年,这是怎么回事?我回答说,确实有历史书把老子和太史儋当作同一个人,因为太史儋也曾经西出含谷关,那是孔子去世一百多年后的事,搞混了。我相信孔子比老子小,向老子请教过,因为有《礼记》、《庄子》、《孔子家语》、《吕氏春秋》等古籍互相参证。接下来的问题是,孔子与老子见面后,出现了什么情景?他们之间,产生了什么样的对话?这就有很多说法了。其实,由于他们两人谁也没有透露出来,因此各种说法都只是后人的猜测。我觉得有两种说法比较有意思。
一种说法是,老子看了一眼远道而来、满脸笑容、意气风发的孔子,又看了一眼窗外与孔子一起来的朋友和学生,以及他们身边的马车,就说:"年轻人,要深藏不露,避免骄傲和贪欲。"
这话当然是对的,却也包含着对孔子的误会。老年人看到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常常会有这种误会。孔子当时的意气风发,一是因为赶了长路终于到了目的地,二是因为见到了早就要来拜访的老子。这种高兴劲头,让老子产生了某种不太正面的联想。另一种说法是,孔子刚坐定就问老子"周礼"。也就是周朝的礼仪。老子说,天下的一切都在变,不应该再固守周礼了。这正是老子的基本思想,即使孔子不问,他也会说。他把天地人间的哲学,以一个"变"字来概括,非常了不起。反过来,孔子的问题,也反映了孔子的基本思想,他一心想恢复周礼,看上去是倒退,其实是希望给这么纷乱的土地一种秩序,而这种秩序就是礼仪。显然,他们的思想方式虽然不同,但都没有错,产生了一种互补性的平衡。
对于他们两人的见面,我在专文《老子和孔子》中,曾写下一长段感慨:
这是两位真正站在全人类思维巅峰之上的伟大圣哲的见面,这是中华民族两个精神原创者的会合。两千五百多年前这一天的洛阳,应有凤鸾长鸣。不管那天是睛是阴,是风是雨,都贵不可言。他们长一作别。
稀世天才是很难遇到另一位稀世天才的,他们平日遇到的总是追随者、崇拜者、嫉妒者、诽谤者。这些人不管多么热烈或歹毒,都无法左右天才自己的思想。只有真正遇到同样品级的对话者,最好是对手,才会产生着了魔一般的精神淬砺。淬砺的结果,很可能改变自己,但更有可能是强化自己。这不是固执,而是因为获得了最高层次的反证而达到新的自觉。这就像长天和秋水蓦然相映,长天更明白了自己是长天,秋水也更明白了自己是秋水。
今天在这里,老子更明白自己是老子,孔子也更明白自己是孔子了。
他们会更明确地走一条相反的路。什么都不一样,只有两点
相同:一、他们都是百代君子;二、他们都会长途跋涉。
他们都要把自己伟大的学说变成长长的脚印。
孔子在拜别老子的二十年后,开始了更为惊人的长途跋涉。他在外面行走了整整十四年,而且他的年纪已经不轻了,从五十五岁,走到六十八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