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年的冬,来得迅猛,似乎一下子就天寒地冻。周末晴好,我早早儿起来,晾衣服,晒被子。
听得一男一女在说话儿,随意望过去,是对面储藏间房顶上两个忙碌的人儿。他们周围零散放置着几个铁桶,攒得鸟巢一样的电线,钻孔机,以及几样工具袋子,好像在修缮房顶。
我并未在意,继续在他们不大不小的闲聊声中,做自己的事。
突然,一阵合了拍的大笑,犹如一连串乐器在副歌部分奏响的高潮,引得我不由自主看过去。还是那两个人,我辨不清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们面对着面,半蹲的身子因发笑而抖动,仿佛空气里微小的尘都跟着快乐得一颤一颤。
我好奇地趴在窗沿儿听,原来是两人一边做活儿,一边听手机里的相声,有趣之处,自然忍俊不禁。
放下书,我又好奇地靠了窗,仔细打量。穿着同款深蓝棉衣的两个人,头挨着头,半蹲着身子劳作,像两朵亲密的云。拿电钻,铺油毡,拽电线,抱袋子……一切看似驾轻就熟却又费尽全力。我猜测他们是夫妻档。果然,妻子拄了丈夫的肩膀起身,丈夫一只手亲昵地替她拽一下窝着的衣角,也随即站起,他们不约而同地捶几下后背,疲倦地直了直腰身。出来这么早,活儿又那么重,我的心一软:出来讨生活,哪那么容易呢?
噌噌几下,男人已下到地面去干活,房顶上的女人滑着手机旁若无人地大声问:
“喂,你还要听哪个?”
“你播咱常听的那段儿脱口秀。”
节目里的笑,夫妻二人的笑,又热热闹闹儿地在冷风里荡漾。我暗笑自己滥用的同情,眼前,哪里是出卖劳力做苦工的伙计,分明是靠着双手制造快乐的天使呢。
彼时,刚好想起迟子建的一个句子:而他们又怎能知道,寒冷也是一种温暖哪。
(二)
那是一天傍晚,因为拥堵,车子磨磨蹭蹭。电话打过来,我才想起约了快递六点上门取件儿。我急忙跟对方道歉:“对不起,我路上耽搁了,估计还要有二十多分钟到家,您明天再来可以不?”
他丝毫不介意我的失约,爽利地回复:“没事儿,没事儿,您是今天最后一单,取完就回家了,我可以等!”
他笃定地挂了电话。我却更着急,因为限号搭了同事的车,回家的路,还要步行一段。
二十几分钟,我几乎是连跑带颠地喘着气冲到楼下。一辆开着大灯的小电动三轮车停在门口儿,车里没人,楼道里,也没有,我三步两步飞奔上楼。
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穿着破旧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正蹲坐在我家外头的地垫上。他半截身子斜靠着门,歪着头合了眼打盹儿,被下颌挤着的脸,像一枚风干的皱巴巴的核桃。他两手交叉着塞在腋下,将自己抱紧,北方的三九天,真得很冷。
我心里涌起大大的愧疚:若不是我迟到,他早就回家了。这一天,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奔波,有多辛苦。
深怀歉意,我轻喊了一声,将他迎进屋子里。满是尘土的大头鞋,踩在我的地板上,他有些局促。我请他坐沙发里,他执意站着。我什么都明白,迅速填单,又顺便找了两个并不太着急的包裹,托他一并邮寄出去。
他开心地笑起来,说我人好,多给他几单生意做,我听了更加自责。他麻利地整理好单据,轻松地对我说:“您别放心上。给人家服务好,才有饭吃。嘿嘿,我从没有过差评和投诉!”这话,像是宽慰我,又像是他得意地显摆,神情像个天真的小孩。
送他出门,看他拎着大包小包走远。刚才那傲娇的模样,让我有些动容。我知道,对于他们,最高的奖赏,就是奉上敬意的目光。
(三)
每天晚上10点钟,去接娃放学的路上,两辆简陋的便餐车里,几双动作麻利的手,在热气腾腾里,忙碌地烹制自己的生活。
同样那么晚,小饭馆儿门口,我看见外卖小哥,接了单,收拾好保温箱,顶着雪花飞奔而过。
我还看见,加夜班的环卫队伍里,有人嘴里衔着半个面包,一手扶着衣领御寒,一手拉着载满垃圾的车。
……
人世间,总有一群人,用一双双扼住命运的手,将人间的苦痛晦涩脱胎换骨成一望无际的微光星火,让有温度的生命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