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向来擅用物喻,推出一种物,表达一种想法,或者象征一种格调和境界。在我们记忆的储存间里,都会储存不少树名,连同它们的姿容,明人江盈科说:“桃、梅、李、杏,望其华便知其树。”《世说新语》里庾子嵩赞和峤:“森森如千丈松,虽磊砢有节目,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如此以树喻人,真把一个人说尽。
我在后院算起来也种了不少树。有些树是有用的,龙眼、柚子、柠檬都已得到真切的品尝。有的树是无用的,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说的是海南黄花梨——这是民间俗称,植物学家则称“降香黄檀”。真要用它做一个像样的器物,没有一个百年免谈。像丝绸那般光滑的日子让人觉得太快了,滑过去无声无息,但要等待一百年,又无从去等。我种这棵海黄纯乎是用来看的。古文士看铣干虬枝的古柏,常看常思,遂将奇诡苍凉、峥嵘突兀注入腕下笔底。而这棵海黄太年轻了,枝叶上下都是清雅俊逸之韵。毕竟是名贵树种,枝条挺拔光洁,叶片沿枝条左右对称张开,像极了大型的含羞草。玩物可以适情,一个人偶然和一棵无用的树相遇,把它从山区刨出来,用汽车载回家,种下。这缘于感性,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情调和审美的故乡,实在的、虚幻的,有用的、无用的。
我想,对于一个单纯想做文士的人来说,无用就是大用了。
一个城市的变化,人通常是以高楼拔地、道途通畅来界定,忽略了置身于这些钢筋混凝土之间的树木,它们新旧相杂,高低错落,积极地填充着视觉中的荒漠。人们对一棵树通常不会有太多的依恋和期待,以为它就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一棵树在笃定沉静中分明具有不动之动的力量,只是不易察觉。在悄然而过的时光里,由贴近地面转而升至空中,使人由俯视转而仰望。飞鸟的到来,就是一种修饰了,尤其是它们回旋落下的轻盈之姿,使整个不动的山林雅韵浮动,逸兴遄飞,不禁使人暗暗称道,这是一种绝配。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