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丘葬花一捧情，痴断落红悲出声
乌以强
如今且说林黛玉因夜间失寐，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姊妹都在园中作饯花会，恐人笑她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笑道:“好妹妹，你昨儿可告我了不曾(明知无是事，不得不作开谈)?教我悬了一夜心（并不为告悬心）。”林黛玉便回头叫紫鹃道(倒像不曾听见的):“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都是一些琐碎赌气语，出神）。”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宝玉见她这样，还认作是昨日中晌的事(误解小儿戏。故事就是误解)，哪知晚间的这段公案，还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门，一直找别的姊妹去了。宝玉心中纳闷，自己猜疑:看起这个光景来，不像是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来的晚了，又没有见她，再没有冲撞了她的去处了(毕真不错)。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随后追了来。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鹤舞（《红楼梦》用截法、岔法、突然法、伏线法、由近渐远法、将繁改简法、重作轻抹法、虚敲实应法。种种诸法，总在人意料之外，且不曾见一丝牵强，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是也。意外之文写情理之事）,见黛玉去了，三个一同站着说话儿。又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没见你了（横云截岭，好极，妙极!）。”宝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子跟前问你呢。”探春道:“宝哥哥，你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是移一处语）。”宝玉听说，便跟了她，离了钗、玉两个，到了一棵石榴树下（衬托的好风景。一叶一菩提也）。探春因说道:“这几天老爷可曾叫你?”宝玉笑道:“没有叫。”探春说:“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的（老爷叫宝玉再无喜事，故园中合宅皆知。探春是怕宝玉被老爷搬出去，故有下文。同时也是预报似是的伏笔）。”宝玉笑道:“那想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的。”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候，或是好字画，好轻巧顽意儿，替我带些来(若无此一岔，二玉和合，则成嚼蜡文字。《红楼梦》得力处正此。非谎也，避繁也）。”宝玉道:“我这么城里城外、大廊小庙地逛，也没见个新奇精致东西，左不过是那些金玉铜磁没处撂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谁要这些。怎么像你上回买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儿，这就好了。我喜欢的什么似的，谁知她们都爱上了，都当宝贝似的抢了去了（一个大大方方的探春）。”宝玉笑道:“原来要这个!这不值什么，拿五百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一车来（不知物理艰难，公子口气也）。”探春道:“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是论物，是论人?看官着眼),这些东西，你多多的替我带了来!我还像上回的鞋作一双你穿，比那一双还加工夫，如何呢?”
宝玉笑道:“你提起鞋来，我想起个故事:那一回我穿着，可巧遇见了老爷，老爷就不受用(前边提到老爷，所以这里写出来，铺陈很是奇妙。浑然天成是自然。补遣法),问是谁作的。我那里敢提“三妹妹’三个字!我就回说是前儿我生日，是舅母给的。老爷听了是舅母给的，才不好说什么，半日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作这样的东西。’我回来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姨娘气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紧兄弟（指环哥）,鞋搭拉袜搭拉的（写妒妇信口怨言）没人看的见,且作这些东西!’”（贾宝玉长舌，惹了许多是非。贾宝玉直肠子也，就像人在气中忘气）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作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作一双半双，爱给那个哥哥兄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白气。”宝玉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她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探春听说，益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涂了!她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她只管这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她，但特昏愦的不像了!还有笑话呢(开一步，妙妙!):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带那顽的东西。过了两天，她见了我，也是说没钱使，怎么难，我也不理论。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了，她就抱怨起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到不给环儿使呢。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跟前去了（这一节特为“兴利除弊”一回伏线）。”正说着，只见宝钗那边笑道:“说完了，来罢。显见的是哥哥妹妹了，丢下别人，且说梯己去。我们听一句儿就使不得了!”说着，探春、宝玉二人方笑着来了。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便知她躲了别处去了(兄妹话虽久长，心事总未少歇，接得好)，想了一想，索性迟两日，等她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作书人调侃耶?)。因低头看见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不因见落花，宝玉如何突至埋香冢;不至埋香冢，如何写《葬花吟》。《红楼梦》无闲文闲字 正 在此)，因叹道:“这是她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她（至埋香冢方不牵强，好情思）。”说着，只见宝钗约着她们往外头去（收拾得干净）。宝玉道:“我就来。”说毕,等她二人去远了（怕人说笑）,便把那花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将已到了花冢（新鲜。意外之文，情理之文，回风舞雪）,犹未转过山坡，只过树穿花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行数落着，哭的好不伤感（奇文异文，俱出《红楼梦》上，且愈出愈奇文）宝玉心下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曲，跑到这个地方来哭(岔开线络，活泼之至)。”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她哭道是（诗词文章，试问有如此行笔者乎?开生面，立新场，是书不止“红楼梦”一回，惟此回更生更新）: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黛玉伤春，宝玉闹春、宝钗赏春）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黛玉伤春，《葬花吟》伤春之绝唱，凄凄婉婉，悲戚之骨，是林黛玉的立身之作，神至情至，不敢妄评）!宝玉听了不觉痴倒。话说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小说就是一连串的错疑与偶然的和解）在宝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见饯花之期，正是一腔无名正未发泄，又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感花伤己”：借景生情，睹物生情也），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不言炼句炼字辞藻工拙，只想景想情想事想理，反复推求悲伤感慨，乃宝玉一生之天性）,先不过点头感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引申联想，写出宝玉恸哭倒地原因。红花绿叶般的自然陪衬),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非大善知识，道不出此等语来)。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二句作禅语参。一大篇《葬花吟》却如此收拾，真好机思笔仗，令人焉得不叫绝称奇!)。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岂敢岂敢）?”想着，抬头一看，见是宝玉。林黛玉看见,便道:“啐!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情至，不忍道出“的”字来。不言为情，道尽无言。神龙只忽见首尾为好），长叹了一声(不忍也)，自己抽身便走了。这里宝玉悲恸了一回，忽然抬头不见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见他躲开了，自己也觉无味，抖抖土起来，下山寻归旧路（折得好，誓不写开门见山文字），往怡红院来。可巧（哄人字眼）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走（林黛玉在等着贾宝玉。藏起心理活动），连忙赶上去，说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后撂开手(非此三字难留莲步，贾宝玉机变如此)。”林黛玉回头看见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这话里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说道:“有一句话，请说来。”宝玉笑道:“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相离尚远，用此句补空，好近阿颦）?”黛玉听说，回头就走（走的是）。宝玉在身后而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自言自语，真是一句话。一波三折的写法。丁香叠叠花瓣香）!”林黛玉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宝玉叹道:“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顽笑(此下乃答言，非一句话也)?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阿颦恼者，在宝玉实摸头不着，不得不将自幼之苦心实事一诉，方明心意，勿作闲文为幸）;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宝玉婆婆妈妈，翻小肠）。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要紧语)。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反派不是)，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心事）、凤姐姐（用此人瞒看官也,瞒颦儿也。心动阿颦,在此数句也。一节颇似说辞，宝玉口中却是衷肠话。）的放在心坎儿上，到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我又没个亲兄弟……”正是：花谢花飞花满天
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
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
愁绪满怀无释处
宝玉误猜黛玉心
葬花之处寻香丘
香丘葬花一捧情
痴断落红悲出声
花落春去都无言
多情公子恋春帘
一误二猜三见性
故事源于错疑情
作家简介：乌以强，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是第十八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评委。曾获山东省泰山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特别大奖等。主要作品有《车站》《怀念母亲》《乡党委书记》《三棵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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