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北京的土词土语,外地观众乍一听,自然难解其意,因而影响了演出效果。这种情况传到老舍耳中,他觉察出其中弊病,在一篇文章中说:“我以前爱用土语不是没有道理的。某些土语的表现力强啊。可是,经验把我的道理碰回来了。表现力强吗?人家不懂!不懂可还有什么表现力可言呢?”基于此,老舍对自己作品的语言进行了调整。他举例说:“假若‘油条’比‘油炸鬼’更普通一些,我就用‘油条’。同样的,假若‘墙角’比‘旮旯儿’更普通一些,我就用‘墙角’。”这种变更在1956年演出的《茶馆》中体现得十分明显,《龙须沟》中出现的那些土字眼儿,一个也找不着了。但是,有两样东西一点儿也没减少。
一是京味儿。《茶馆》第一幕可谓经典中的经典。随便找两句话,一听,就是老北京话——精练、俏皮,脆生生的。我们来听听下面这两句“京腔”:
(7)常四爷:要抖威风,跟洋人干去,洋人厉害!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尊家吃着官饷,可没见您去冲锋打仗!
(8)二德子(四下扫视,看到马五爷):喝,马五爷,你在这儿哪?我可眼拙,没看见您!(过去请安)
这些话说得太地道了!《茶馆》里这些胡同俚语的精妙绝伦之处,就在于没用一个北京土词儿。这就是老舍的“神功夫”!
演员于是之曾饰演《茶馆》中的核心人物,裕泰茶馆的掌柜王利发。他在《老舍先生重视文学语言的规范化》一文中写道:“在《茶馆》中,可以说一个让外地观众(或读者)费解的土词都没有,但《茶馆》的北京味儿依然像《龙须沟》一样浓厚,没有丝毫减弱。”
老舍的京味儿最典型、最精彩地体现在人物对话上。《骆驼祥子》里买祥子骆驼的那位老者的几句话,让人强烈地感受到浓郁醇厚的京腔京韵:
(9)这么着吧,伙计,我给三十五块钱吧;我要说这不是个便宜,我是小狗子;我要是能再多拿一块,也是个小狗子!我六十多了;哼,还教我说什么好呢!
可以说,老舍不是凭着肚子里积淀的古都土词土语来体现京味儿的,而是通过京城子民话语的韵致、做派、习惯说法以及人物的思维方式、脾气秉性来展示京味儿的。因此,老舍能做到不用一个佶屈聱牙的土词,就酣畅淋漓地展现出京畿腔调的神韵。
二是艺术性。舍弃了土词土语,《茶馆》的艺术性丝毫没有减弱。看过《茶馆》的人无不赞赏其中的妙语。如王利发说:“为什么就不叫我活着呢?我得罪了谁?谁?皇上、娘娘那些狗男女都活得有滋有味的,单不许我吃窝窝头,谁出的主意?”再如常四爷说:“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这些话活灵活现地刻画出了人物的性格、内心世界和人生感受。
老舍曾说,他能用《千字文》里的字来写作品。《千字文》是古代儿童发蒙的教科书,相当于识字课本,里头大约有一千个字。汉字的常用字有三千,一千字显然是最基本、最常用的字。用这样的“基础用字”来写东西,明显是冲着普通群众去的,他想让里巷庶民一读就懂、一听就明白。
老舍先生用最平凡的文字,给中国文坛奉献出举世惊艳的文学艺术之花。他说:“像‘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像‘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类的诗句,里面都是些极普通的字,而一经诗人的加工创造,就成了不朽的名句。”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