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河的酒香（组诗）

远 村


夜雨贵阳

那些时急时缓的雨滴
落入贵阳的夜晚，无数沉默的灯光
闪烁其间。街道如洗，下班回家的女人
仿佛雨中摇曳的紫薇花
一不小心就露出香气，让我看见一座城市
芬芳而有序，被一个
好心的外省人收藏，并轻易

接近城市的保护伞：香樟树。它们一直在老地方站着
高大，宽仁，收留那些不速之客，偶尔也有例外
比如此刻，雨中的行人，匆匆而过
她们已经被雨淋透，还没有躲开的想法
仿佛从美院运来的一组雕塑
要临时搁放在这里
其他人不好去打扰，我也不能

也许，只有诗歌才能将她们的美拥抱
还有修竹，与我见过的读书人一样
谨慎，胆怯，虚怀
不会擅自去劝留她们
跟雨中的兰花，如出一辙，它们在一角
或一隅，择幽而居
还有那些波斯菊、满天星，美女樱以及更多的幸存者
在这个下雨的夜晚，突然结盟
成为一个庞大的，花的狂欢节
不由分说地，向我压过来


赤水河的酒香

有些味道，不用更多，或更少的语言
假意渲染
就能穿过事物的身体，说出它们的来路和去处
比如酒香，在赤水右岸，让我看见高粱眼中的火焰
和小麦牙缝里的烈日，它们一起经历了集体妖变，炼狱般的考验
成为一种柔软的力量
与我荒唐的生活，难以区别

它们的灵肉，几经分离
又复合，它们是人间最好的一味良药
能治疗饮者的疑难杂症
与我现在的状态，互不干涉
它们的记忆留在坡上，道旁，和沟底，
在我面前，它们把不实叫莠子
把稀松叫欠收
把颗粒无收，称之为荒芜

它们所经受的挤兑，我只需轻轻地哈一口气
就能如水洇开
它们的十二张面孔，是十二个时辰不亚于一个醉汉
我的一只小酒杯，就能挥霍掉
他们色味俱损的后半生

如果还有疑问，就让赤水说出高粱的律例
让茅台说出小麦的告诫
它们是我见过的，诚实的搭档，免于心里的迷惑，从土地中来
再将它们的另一半，取出来还给土地
而我什么也不能做，眼见着我所认识的与我生疏
我所指望的全然不顾，像个外人


黄果树瀑布

记住这些湍急的河流吧，它们从那么高的高处跳下来
像一头猛兽，怀揣着人类的敌意
要与我所偏袒的小日子，一刀两断
我又不能阻拦。过了贵阳，我又不能绕过
它们急迫的肺活量，看上去，被一只无形之手，挥霍殆尽
如果我不能，把大路两边的树木统统赶回家，所有的猜测
比瀑布的叙事，要笨拙千倍

如果我沉默，假装它们看不见
让它们不顾一切，顺势而为，接下来的快乐
就有了悬念。在我面前
它们活得热情，奔放
衣服上反弹的一朵朵白浪，仿佛是梨花
它们和彩虹一起，凌空吟哦
如果我不附和，它们在阳光下刚刚打开的
某个情节，会迅速坠落

一个人的长恨歌，急于要在它们到来之前，风行于世
我不能听之任之，让它们带走水的跳跃之快。它们从高空
掉下来支离破碎，我不能等着它们从低处冒上来，挽留我
像摇晃了一整天的树，它们的孤独在旷野上，显而易见


在青岩古镇

许多被翻旧的往事
主动进入我的视线，成为一个小镇的前言和后记
还有一些
卷入传单与广告，词不达意，或用心夸大
我得掂量它们的轻重和分寸，以及生僻的意义
在一条老街的记忆里，还有多少人会记得古镇的胎记
屋后的修竹，一起给它们的夜晚
留下多少谜团？惟一吸引人的青石柱
像灰暗的执更者
任由我怎么想象，都不能把眼前的它们
与往日的繁华相比
更不能将它们，与今天的萧条，等而视之

接下来的旅程，我将面对怎样的冒犯？
蚊子打了个喷嚏，也会让临街的芭蕉叶哭出水来
它们是我见过的，最敏感的身体
死而复生的实体店，它们胃口大开
出现在我跟前，以不同的样式说服我
但我心如止水，不让刚刚好起来的天气，急转直下
而大雨滂沱

如果一念之差，我冷落的边关集市
让我无所适从，我宁愿
放弃现在的想法，让面色难看的朋友
和他们的姐妹，和睦相处，孩子们快乐成长
让古镇上的树木，为他们补氧
让鱼儿爬上岸，围着他们的小自在一个劲撒欢
让我带来的布谷鸟，帮助他们，催促土地一夜之间，五谷丰登
躲在乡下的萤火虫
不计较得失，提前来到镇子东头为他们把黑夜悄悄点亮

在遵义，遇见一个怕雨的人

一个怕雨的人，在遵义1
在突然落下的雨水中，他有多么渴望
你来我往的异乡，给自己准备好的台词
因为路滑而失声
像树叉上的鸟巢，不见嘈杂，只见空廖
所带来的沉重感，哑然，沉寂

因为比心还大的开场白，虽然极差
却显得比羽毛轻，比花粉累
或许它们，只有在一起，才能和那些人群中的盗火者
达成某种默契。当然，一个怕雨的人，想要破解
旧时代的一个迷局，只能让自己
尽快跟主观分离，相信大多数

被烛光所照耀，而不顾一切的人，他们有口莫辨
此刻，他们依然冷峻，要一个怕雨的人，小声喧哗

教条的风，吹遍江南

一如北斗七星照亮的北方，让我再一次

目送走，一个苍茫的雨天

仿佛被雨水洗过的玉兰花，打开歌喉

让我看见幸福可期，快乐无所不在

像过节一样，过度的雨水击打着伞下的路面

又一次，让我方寸大乱

广场上的鸽子，起飞时，惊扰到左邻右舍

让没有痛感的阳光，又疼痛一次

天龙屯堡的汉家女

在偏僻的小镇，野火一样燃烧的她们

要有多大的付出，夏天和美才得以保全，她们以大明的方式

迎接来自远方的亲人

含蓄，温婉，有一些故意

对普通人来说，是一个意外，陌生而独特的着装

误以为又多了一个民族。对我而言，见怪不怪，不能对她们六百多年来极力修复的血脉与期待

不管不顾

而停留在事物的表面，误会她们

用南京人的腔调，跟我说话

如果那样，整个世界会在一瞬间崩溃

我会成为一个不明事理的人

她们的美貌，会不经过任何人为的努力，擅自开花

并从她们的水袖中漏掉，那么快，那么轻松

与我见过的凋零，颇为相似

古老的屯堡，她们是天龙的使者

用丝绸和飘带打开夏天，用风摆杨柳的步态

从周围的花簇中，盈笑而来

她们自言是长江的余脉，身体里留着的不止火焰，还有江水

是啊，她们有理由，拒绝一切不实之词

回到梦中的故乡，她们从上而下，把我打量了一遍

然后，继续她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