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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大同的风》
第三章、
老人和他的两条狗
——欧阳如一
张振庭惊魂未定地回到了自己在河北香河的家。
男人在这世上是很容易学坏的,张振庭尚未学坏是因为少年时期她父母管得严,他们认为除了书本交一个朋友都多余,张振庭曾经因此而愤懑,却无奈,只能用自己的学业得以平衡,后来他回忆说幸亏父母管得严才使自己这么有学问;结婚成家后张振庭终于摆脱了父母的束缚,可他的第一任妻子把他看得更紧,那时候“十亿人民九亿赌,剩下一亿在跳舞”,可他妻子认为只须做好设计,任何“公关”都是腐败。没办法,他只能单位——家庭两点一线,幸好妻子用她的温柔给了他补偿,张振庭后来出国留学因政治原因不能回国,这段婚姻就无疾而终;据说人到中年会进入生命的“第二春”,他最幸福的一段家庭生活是和他的大学同学,他们认识二十六年,相爱十三年却没领结婚证,也就是说那是一段“婚外情”,他们都各有自己的财产,并且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任务,以为只要相爱就行了,他们几乎是模范夫妻的楷模,却不料那女子英年早逝,让年过百半的他经济破产,因为他们的“共同财产”都是以女方的名义买的,没人有不说他傻,他却说值。有人说:“她真心爱你怎么会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她女儿?”他还说值却不再相信婚姻;张振庭的第二段正式的婚姻是和比他小十岁的漂亮而又聪明的薛小曼,薛小曼支持他满天飞,把钱交家就行了,再就是精神控制——想一下别的女人都是淫荡,他就和她“非暴力,不合作”,夫妻生活也就形式多于内容。转眼到了晚年,妻子突然出走,丢下单身不单身鳏夫不鳏夫的他,找个情人岂不又“淫荡”了?处个对象又不能骗人家,独守空房的滋味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想想他就恨那个不负责任的薛小曼。
如果不是又买了新房张振庭就会到全国各地旅行,如果没有那两只狗张振庭就不想回家。
张振庭的第三套房子买在了河北香河,是联排别墅,北京限购不让买。想想生活真没亏待他,他的小学同学有的已经不在人世,中学同学有的只能给人家打更,大学同学中干得最好的也比他强不了多少,在车子、房子、妻子上——没人不喜欢年轻、高知的薛小曼。他只带薛小曼去过香河两次,第一次是去选房,这得求着她,一看那个位置她就说:“我在北大荒长大,不想再当乡下人。”张振庭说:“谁不是乡下人?你爷爷不是乡下人?主耶酥不是乡下人?”这两口子一路上都不高兴,回家时薛小曼开车逆行和对面的车发生了刮蹭,把新车的头刮掉了一大块漆,幸亏对方没纠缠,光自己修车都花了五六千。
张振庭知道薛小曼不高兴他在国内买任何贵重的物品,她希望丈夫把钱全都带到美国;可张振庭买这处房子除了圆自己的别墅梦还想安顿两家的三个老人——他特别喜欢自己的岳父母,就带薛小曼又去看了一次房,薛小曼又挑了一大堆毛病:“离北京太远,商业配套也太差了,在香河买房肯定贬值,院子太小,房子的格局也不合理。”她喜欢简约的装修,家具越不雕琢越好。张振庭说:“你是建筑师还是 我是建筑师?”言外之意:“你一分钱都不出还挑剔?”
后来张振庭就不再和薛小曼讨论与那座房子有关的事情了,因为薛小曼不断被上海方面传唤,她女儿又给她送来了她的女儿,直到薛小曼畏罪潜逃都没在这座新居里住过一天。如今不知道那个苦命人躲在美国的哪个地方,要不要靠“打黑工”维持生活?她真是亲手把一副好牌打得稀烂。
张振庭回到了自己在河北香河的家,迎接他的是那两只对他一往情深永不变心的狗——苹果和三星。狗,真是上帝送给人最好的礼物。苹果是一只金黄色的泰迪串,它不跟任何人包括狗好,只认它唯二的主人张振庭和薛小曼,如今它的女主人走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张振庭就对苹果说:“真是忠心耿耿的一条狗,你是妈妈亲生的。”他说的“妈妈”是薛小曼,薛小曼把苹果从一只奶狗带到大。三星是一只白色的银狐串,它很“社交”,会讨好任何人,张振庭就对三星说:“尽虚情假意,你不是妈妈亲生的。”三星是薛小曼捡河南民工的,它从小就没有唯一的主人,所以很会逢场作戏。
张振庭摸了一会儿狗,就进厨房给自已做饭——这也是上帝的设计,人不知道饿就可能什么都不干,也就没这精彩纷呈的世界。薛小曼对吃的从来都一丝不苟,每顿至少做三个菜并且荤素搭配。张振庭对吃从来都对付,做一个菜能吃三天,经常吃坏肚子却仍舍不得扔,因为那会是另一种难受——浪费食物。十分钟饭菜都做好了端上桌,虽然色香味俱差,营养成份却差不多。
这座两百六十平方的房子,从委托设计到找装修公司到买建材家具到搬家全是张振庭一个人张罗,装修的三个月他每个星期天都要开车过去看施工质量和进度,他这才发现妻子说得对,来回一百二十公里,离北京是太远了,真跑不起。
当时香河也限购,要求没有当地户口的张振庭一次性付款,连房子带装修家具带电器要了他小四百万,他这才发现妻子说得对:中国的房地产市场过热,很快就会出现“拐点”,最近中央提出“房住不炒”,各地都出台了更严厉的限购措施,非把房地产市场打死不可,他住进去才发现这个一千五百多户的小区 数他买得贵,亏他是房地产经纪公司的总工。
张振庭搬家正好是薛小曼出走的第三天,他一个人在亦庄那边的楼上楼下跑,怕搬家公司顺走了他的东西;在香河这边他又楼上楼下跑,怕搬家公司碰坏了他的装修;搬家公司的人走后他就一个人坐在一大堆杂物里发呆,他奇怪为什么他不动 这些东西都不动?而薛小曼在家时,他不动 这些东西都动。
张振庭一个人住进了一栋四层楼的大房子,才发现整条街只有他这一家亮着灯,每到狂风怒吼雨打窗,还每每停电,那才叫恐怖,幸亏有那两只狗陪伴。如果不是砸下了四百万,他的所有积蓄,花钱请他,他都不会选择在这荒郊野岭住。他发现这个项目做得很差,有绿地没园林,所有房子都排排座,跟农村的小院差不多;这还不说,房屋的质量也很差,家家的地下室都渗水——这进一步印证了不听薛小曼的话是要吃亏的,他买车如是,买房子也如是,可他还是不想听薛小曼的话,因为她和他不是一条心,于是就在投资上屡屡吃亏。
张振庭只用十分钟就吃完了饭,端下去洗了碗,他还得溜狗,就在外面给王董事长的堂弟王永安打了电话:“王总,您愿意来我在乡下的房子小住两天吗?有事情跟您商量。”
“好啊,我正想看看您的别墅。前两天我去咱们公司总部,咋大门贴了法院的封条呢?”
“您最好带上那个好玩蝈蝈的北京顽主来,我也想打发一下退休的日子。”
“啊,好。”对方有点不情愿,却知道这是王长安临走前的吩咐,新成立的牡丹公司由他们三个共管,好互相监督——王长安长得都是这种心眼。
溜完狗张振庭在一楼卫生间给它们俩洗了脚,就上了二楼的仆人间——住小房间是为了少打扫卫生,他躺在仆人的房间想着仆人的事情,王长安把三千万的资产委托给他,当然还得有另外两个人监督,他一定得给他管好,也能再挣几年工资,可京开公司的事情他真不能管,弄不好就会像薛小曼,不是在坐牢,就是走在坐牢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