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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的 囚
文/盈盈
这是一个诡异的黄昏。
荒原上,蔓草离离。一轮硕大的夕阳,半衔在地平线上,红艳如血。
几只乌鸦从夕阳的方向飞来,翅膀上闪耀着浓烈的余晖,在天空一划而过。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出现在荒原上,手里拿着一支折下的树条,百无聊赖地挥舞着,随意而走。
夕阳很亮,那如血的红色像是要滴下来,男孩心里害怕,这时,他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渺茫,听不清楚。男孩起了好奇心,追着声音走去。前方,一座简陋的石屋孤零零矗立在荒原上,阳光给石屋涂抹上一片淡淡的血红色。那声音正是从石屋中传出来,男孩听清了,声音是在叫“救我……救命啊!”
男孩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几步,但又很快向石屋跑去。是谁在叫救命?
到了石屋前,男孩才惊奇地发现,石屋没有门,只开着一个高高的窗。男孩找来几块石头垫在窗下,踏上去扒住窗子,向里面看。
黑黝黝的石屋,阴暗、潮冷,弥漫着腐烂的气息。阳光那么亮,打在石屋的墙上,也没有了光华,只成了一束微弱黯淡的白。在那束白光左下方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依稀可辨,衣衫褴褛,一头乱发垂下,遮住了面容。看似奄奄一息,而嘴里犹自呼喊着救命!救我!
" 喂!"男孩试探着向她喊。
她迟钝地抬头,茫然四顾,终于看到了窗口处的男孩。她颤抖着站起身,扶着墙壁走到窗下。
一股难闻的气味袭来,男孩恶心欲呕。然后他看到了那人的脸。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瘦削干枯,秽迹斑斑,一双浑浊干涸的眼,宛如枯井,只还漾着一点点微茫的光。她的头发脏乱得可以作鸟窝了!
“ 救救我!”女人伸出鸟爪一样的干手,向男孩挥舞,她尽力向窗口够去,可差了那么一点,还是够不着!
男孩一阵惊怕。那女人声嘶力竭地向他喊:“救我!救命!”
男孩啊的一声从石堆上掉下来,拔腿而逃。而身后,女人的呼喊如一条蛇紧追着他——“救我!救救我!”
男孩惊慌失措回了家。而石屋的一幕,仍紧紧缠绕着他,就连梦里,都是那女人在呼喊:“救我!”
几天后,男孩又去了石屋。石屋对于男孩,是一个既恐惧又有如魔力吸引的地方。
几只乌鸦嘎嘎叫着从天空盘旋而过。风吹得枯草瑟瑟发抖。
“ 喂,我给你带了橘子。”窗口上,男孩把带来的两个橘子扔给女人。
“谢谢你。”女人感激一笑,露出残缺不全的黄牙。
男孩看着女人吃完了橘子。他从未见人吃东西如此香甜。
“ 你是谁?怎么在这儿?”
“ 这是一座魔屋,很久以前,我无意中来到这里,走进屋子,门忽然消失了,我再也出不去了……”她呜呜地哭起来,流下的泪水,在肮脏的脸上冲出两条明显的痕迹,看上去又恶心又滑稽。她擤了一把鼻涕,继续说,“我被关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生不如死,度日如年。我多想走出去,我每天都呐喊挣扎,可是,一切都无法改变,只有越来越深的绝望……有时候想到死,可是不甘心……我想走出去,回到我原来的地方。那里,鲜花似锦,流水潺潺,人们自由地生活,阳光总是那么暖,月光洒下来的时候,我们围着篝火唱歌……我想回去,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去……”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漫出来,石屋里回荡着她的哭声:“我还能出去吗?我还能回去吗?”
男孩无法回答她,默默地离开了。
男孩隔三差五来看她,给她讲外面的趣闻轶事。她有时很认真地听,有时一言不发,眼神空茫。
又一次来到石屋,男孩听到女人在唱歌。歌声悠扬,好像湛蓝天上飘逸的云,又像山谷里拂过花海的和风。男孩静静听完,问女人:“这是什么歌?”
“这是我们那里的歌。”女人闭上眼,懒懒地回答。
那个地方,很美好啊!男孩升起了几丝向往,问女人:“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昕。你可以叫我:昕姨。”
“昕姨,我给你带了些花籽。”窗口的男孩,向女人张开手掌,手掌里摊着几粒小小的花籽。
“没用的。”女人睁眼看了看,打了个呵欠,“这屋里地面,都是石头,没有土壤和水,种不了花。”
“ 石屋里种不了,屋外可以啊!昕姨,我给你种在石屋旁边吧!”
女人的眼睛闪了一下,说:“好。”
花籽种下,破土,发芽,生长,渐渐长成绿叶亭亭的植物。
那花期还会远吗?男孩欣赏着这些植物,憧憬着花开时的样子,心里一片喜悦。
然而这份喜悦,很快被石屋里的呻吟声打断。
男孩迅速爬上窗口,看到女人瘫靠在窗口附近的墙上,紧抱着头挣扎,汗如雨下。
“ 昕姨?昕姨!”男孩紧张地喊。
过了一会儿,女人才渐渐平缓下来,手无力地垂下,面色如纸,宛如一棵受尽狂风暴雨摧残后,精疲力尽、生机涣散的细草。
“在这里,每天,浑身都隐隐约约地疼,时间长了,我也麻木了。时不时有几次,疼得特别厉害,就像这次。……全身像针扎一样疼,尤其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每次这样的时候,我都以为撑不下去了,可最后还是活下来苟延残喘……这样的生不如死,何时是个尽头?”女人的声音是饱受折磨后的极度虚弱。
“昕姨,一定有办法的。”男孩其实并不知道会有什么办法,但面对这个愁苦的女人,他必须这样说。
也许,男孩看了看石屋旁的植物,说:“它们开的时候,就好了呢。”
一天天,等着,盼着,花儿终于开了。绿叶上一朵小小的花儿,浅紫色花瓣,簇拥着中间金黄的花蕊,被风颤颤巍巍地吹动着,像一个珍藏的小心翼翼的梦。这小花,有一种与周围环境极不协调的清新稚嫩的美丽。
男孩高兴极了,要把花儿折下来给女人看。女人说:“别折,让它好好开着吧,你把花儿是什么样的讲给我听就好了……”
女人听着男孩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花儿的美丽,肮脏的脸上也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也许有一天,我真的能离开这里吧!”女人说。
时光一点一滴过去,男孩守着石屋女人这个秘密,慢慢长大。
昕姨能逃出来吗?晚上,男孩想着这个问题,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中,流光溢彩,幻化万千。极度的明丽与绚烂之中,浮现出一个颀长的身影,慢慢地走近、走近……男孩看清了,这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长裙,有一头锦缎一般黑亮的长发,她已显露岁月痕迹但仍然明净的脸上,洋溢着璀璨的笑意,这是一个陌生人,却感觉如此熟悉。她姗姗来到男孩面前,轻轻说:“我要离开了。谢谢你。”
“昕姨!”男孩听出了她的声音,惊喜地喊出来!
“ 谢谢你,陪伴了我这么久。”女人的眼睛清如星河,声如柔风。她转身离去,又回首向男孩挥了挥手,便渐渐消失在光影流离中……
男孩飒然而醒。他知道,昕姨,是真的走了。那个魔屋,终于困不住她了。
天刚一亮,男孩便急匆匆向石屋跑去。然而,荒原苍茫,男孩手种下的花儿依然摇曳绽放,而花儿附近,却是枯草萋萋,哪儿有石屋的影子?
石屋凭空消失了。毫无痕迹。只有轻轻起舞的花儿,昭示着石屋真的曾经存在过。
这是属于男孩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现在成了彻底的秘密。没有人再知道,这里曾经有一座石屋,石屋里有一个被囚禁的女人。
昕姨自由了。她回去了她原来的地方。男孩嘴边漾起一丝微笑。
而有关昕姨的故事,到底是真的,还是,这是一场梦呢?
金黄色的阳光 ,温暖地安抚着这个世界。有黄莺展翅飞过,鸣声滴沥。男孩想起昕姨曾唱过的歌,他不由地也轻轻哼起歌来……

作者简介:盈盈,河北人,自小古典情结颇浓。闲时爱写些古风小说,或感慨成诗。光阴荏苒,愿微笑前行,不负岁月,永葆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