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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三醉
高廷伦
我小时候曾在两天时间内经历过三醉。
记得三四岁时在韩庄姥姥家小住,有一次姥姥带了我去雷庄走娘家,姥姥的娘家在当时是个远近有名的大户:开着点心房,又开着大酒坊,在五间正房的东跨院是酒坊,南跨院是账房和点心房。房屋好,屋内摆设真的有些富丽堂皇!大掌柜当然就是姥姥的哥哥,我的舅姥爷了。舅姥爷很喜欢我,领了我去东跨院酒坊里玩耍,让我脱了鞋袜,光了脚丫踩酒糟,酒糟松松软软,暖暖和和的,踩起来不仅好玩,也很自在。一会儿,舅老爷把我领进窖房,一股股我从来沒闻过的香气向我袭来,我以好奇的眼光四下里寻找,想知道是什么东西这么香。舅姥爷看出了我的心思,就拿起了一个小盅盅,走到一个坑道里,下腰到一个滴着水珠的漏斗跟前接了半盅滴水,让我闻,我说:“姥爷,这是什么水呀,这么香?”舅姥爷说:“这不是水,是酒,刚接的探花盅子!”舅姥爷接着说:“孩子,香你就喝一口!”我巴不能地等舅姥爷这句话里,舅姥爷开口啦,我就接过盅,把嘴凑上去闻了闻,就狠狠地喝了一口,沒等到辣味在我嘴里反应出来,这口探花盅子就已经嚥到肚子里去啦。这下子可不得啦,嘴里辣了、嗓子疼了、头也晕了、脸也润了、眼也红了、嘴唇哆嗦、双手发抖,双脚飘了起来,走路像刮旋风,东倒西歪,不由自主,沒几步就一头趴倒了地上。舅姥爷和姥姥马上知道我是醉了,忙把我抱到炕上盖上被睡觉,于是我就尝试到了人生第一次醉睡。这一睡不要紧,从头一天的上午只睡到第二天的中午,睡了一天一夜还拐了个大弯。
这天晚上,我和舅姥爷都搬了小板凳在天井里歇息乘凉,舅姥爷拿起两尺长大玉嘴子的旱烟袋,把烟锅伸进大烟袋荷包里装上烟叶,又拿起竹子做的火纸筒,取出火纸闷,用打火镰蹭镶嵌在银壳上的火石,火石便蹭出一串一串的火星,一串一串的火星和舅姥爷拿在左手中的火纸闷擦肩碰撞,火纸闷便开始被燃着,舅姥爷对着被燃着的火纸闷用嘴吹了几口,火纸闷便有明火燃烧起来,舅姥爷把燃烧起来的火纸闷凑到装满旱烟叶的烟锅上,嘴里连咂几口,烟锅就被点着了。舅姥爷把火纸闷装进火纸筒,把火石火镰放回烟盒子里,就伸长了长烟袋,专心吸烟。一口一口地咂,一口一口地嚥,看不见烟锅里冒烟,只见舅姥爷瞇着眼,沉着心,微笑着,眼不看四方,耳不听八面,俨然是一尊无量寿佛!舅姥爷的鼻孔和嘴角上,间或冒出几缕青白色的细烟,在皎洁的月光下袅袅婷婷,有的上升,有的四散,有的在我鼻子尖上赠来蹭去,但不那么刺鼻,却有点有好感而愿意接受的那种香。舅姥爷吸烟的咝咝声和吐烟的嘘嘘声都很悦耳,像是很有节拍的音乐,我听着,看着,却有一种享受的感觉,心里想的也是一种享受,舅姥爷可能比我更享受吧?!舅姥爷吸着吸着,像睡醒了一样,猛地挣开双眼,低下头来问我:“孩子,你愿意来一口吗?”这一问,我也如梦初醒,这么好的享受,舅姥爷竟也让给我享受一口,真的天上掉下馅饼来了,我连忙说:“愿意!”舅姥爷就把烟袋的玉嘴子轻轻地递进我嘴里,我虽繃住呼吸,不敢大胆喘气,可那强烈的烟油味也把我的嗓子顶了一下,即然已经送到了嘴边,并且是舅姥爷送给我的,那有不吸一口的道理?于是我就轻微地咂了一小口,只吸进了一小缕烟气,刚碰到嗓子眼就停了下来,自己就仔细啧磨了啧磨,舌头在嘴里涮了几圈,又粗粗地喘了几口气,嗯,还真沒有特别的恶感,也沒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倒有一种特有的余香在唇齿间荡漾,有一种新奇感诱惑我去进一步地探索和享受。于是我就振起精神,丢掉胆怯,站起身来,从舅姥爷手中夺过长烟袋,拉开架式,把玉嘴子塞了个满口,心想,我也尽情享受享受吧!我咳嗽了几声,又长长地吐了几口气,想把肺里清理一下,腾出空来,多填些烟气。我就攒足了力气,恨恨地吸了两大口!开始只是呛了点,并无太难受的感觉。过了一会,便有了感觉,头上有点晕,有点胀,抬头看看天,月亮在打转,星星都在蹦蹦跳跳,周围的房子也都在打转,哈,眼前的舅老爷也不老实了,也在那里打转蹦跳!我试着站起来,可觉得混身无力,散了架般的,站了好几站都沒有站起来,后来扶了舅老爷的膝盖头才免强站起身来,还沒等站稳,就有一阵恶心涌到喉咙,我弯下腰要吐,可又吐不出来。迈步走走吧,却又觉得头重脚轻,双脚像踩在棉花包上,走起来就东倒西歪,这脚深那脚浅,如刮旋风,天在转,地也转,混身轻飘飘,沒走几步就摔倒了地上。舅姥爷连忙把我抱了起来,对我姥姥说:“孩子是抽那几口烟抽醉了,快盖上被子让孩子去睡觉!”这一觉不要紧,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方醒。
第二天中午饭后,姥姥要告别舅姥爷,准备带我回韩庄。姥姥一手挎了个竹篮子,一手拉着我的手,拎起来就走。可我觉得自己长大了,不用人拎了,我就甩开姥姥的手,一蹦三跳地跑到了院子中央,还在院里打了几个儿童常玩的小跟头,撒欢般地玩耍,好像在舅姥爷家沒玩够似的。正耍间,突然我的两个鼻翅扇了起来,有一种奇特的香味钻进了我的鼻孔,那个香呀,比过年时炸的藕盒要香十倍百倍!我不由自主地扇着鼻翅,一路嗅着,一步一趋地来到了西厢房门口,往里一瞧,只见几个人肩膀上搭了白毛巾,扎了臼围裙,挽着袖子在一个大案板上忙碌。我走进房门,那香味更浓了,这时我才看到,靠北墙还有一个小案子,上边有圆圆的炉子,炉子盖用绳索吊着,炉子边上散发着乳白色的热气,氲氲飘散着,一直从门口和窗棂缝隙间飘向房外。我凑近炉子边,哈,那香更香,且有浓浓的甜味,是我从来沒闻过的那种香甜,哇!原来这种香甜是从这里发出来的?我想,如果炉里是香甜水,给我喝一碗,是香饽饽给我吃一顿多好呀!
唉,别想这么多了,姥姥要带我走了,我就趴在案子上多闻会香味也就足了。那香甜味一股脑儿往鼻孔里钻,那香甜味从鼻孔流淌到口腔,荡漾于两腮和舌根舌尖上,口水就不由自主地从嘴角流了出来,我又用舌尖把口水舔回口中,不停地上下左右涮着舌头,使劲地享受那种香甜!
突然,一声呦呵从我身后传来:“开炉!”立时一个肩搭白毛巾的汉子走过来,顺手抓绳把炉盖吊了起来,只这一吊,炉锅里的白色烟云如憋久了的喷泉,携带着剧烈的香甜味轰然啧发出来,直把我喷得打了几个趔趣,倒退了好几步,我一下子就扶在了面案子上。那香甜把我的馋嘴都冲开了,这时我不再用鼻孔呼吸,而是张开了大嘴,满口满口地吸,却忘掉了呼,不,是舍不得呼,生怕吸到嘴里的香甜气味跑掉!我闭了双眼,混身有那天喝醉了酒样的感觉,似飘欲飞,我又被香甜气味灌醉了。
刹那间,肩搭白毛巾的汉子手托一个镶了银边的紫色盘子轻轻地放到了面板一侧,那股香甜再次猛地把我刺醒,我抬头一看,一盘圆圆的、金黄色的、纹纹满身且遍撒芝麻的小圆饼饼,规则而有序地摆放于镶了银边的紫色盘子里,这时我立刻想起了奶奶闷小米干饭时,特赏给我的金黄色的锅巴,那是特好吃的,我爱锅巴如命!可这不是锅巴,锅巴吃起来虽酥脆,可不香甜,更不会有这么诱人的香甜气味。这小圆圆饼子肯定比锅巴更香、更甜、更好吃!我在面板边上趴着,两个铜铃般的眼睛直直地盯上了小圆饼饼,我多想去拿个小圆饼饼吃呀,可把手伸到盘子沿边又胆怯地缩了回来,可也止不住一行行的口水顺了下巴浇湿了我身上的大半个花兜兜。
站在我身后的明眼的舅姥爷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思,用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说:“孩子,没见过吧?这是到口酥!馋嘴了吧?老爷给你拿个吃!”舅姥爷边说就顺手拿起个竹片夹子,在盘子里夹了片少了半个角的小圆饼饼递给我,我连喊了三声:“舅姥爷!舅姥爷!舅姥爷!”舅姥爷连说:“好孩子,吃吧!”
我把到口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把鼻子凑上去亲了又亲,闻了又闻,那浓烈的香甜直达肺腑,在肺腑里左右冲撞,上下翻滚,那香甜在肺腑里沸腾起来,心里充满了满足感,享受感,那颗喜盼的心突突欲出,以致混身上下都处于一种兴奋、欢快、欲蹦、欲跳的状态!我把到口酥紧紧地捧在手心里,生怕香甜美味跑掉。一会,我禁不住口馋,就把手指撒开一点点缝,把舌尖伸进去舔了舔,又收回舌尖,直美得嘶哈了几声,馋性大发,就把手指缝放大了些,张开馋嘴,在小圆饼边沿上咬了一小口,立码又把手指缝拢紧,生怕到口酥掉出半点小渣渣。咬到嘴里的到口酥,先在舌尖和齿间稍停,便用牙齿轻嚼,只这-轻嚼,真的香、酥、脆、甜,满口生香,美不胜收!到口酥从舌尖齿间翻滚到舌面,又流到腮边,轻轻地,慢慢地流到喉咙,在那里停了好久好久,舍不得下嚥。
太美了,真的太美了!这么美的东西,我不能独享,这时我想到了姥姥,姥爷和奶奶,我要带回去让姥姥,姥爷和奶奶都尝尝。于是我就掏出奶奶给我缝的小手帕,把我咬了一小口的小圆饼饼里三层外三层的,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放进我的花兜兜的小兜兜里,又用手使劲地摁了几摁,就用双手捂着小兜兜,欢蹦乱跳地找姥姥去了。
作者简介:高廷伦,耄耋老人,爱好广泛,尤喜文学与健身,一生著作颇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