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风的翻译诗是不错的,虽然只有十篇,却是不可多得的译作精品。他的翻译和他的创作一样是发自他自己的灵府深处的,读他的翻译没有觉得有一般所谓翻译的那种翻译腔,而是仿佛从胡风自己的生命和灵魂深处来的,所以,他的翻译是真正为原作找到了一个化身似的替代品,这是他对中国新诗的又一贡献。上面我们用不少的笔墨分析了胡风一生旧体诗歌创作的成败得失,加上他的新诗创作,笔者发现胡风是中国二十世纪诗歌史 上的当然的大诗人,当然,他的诗名被其文艺理论之盛名所掩,以致于连胡风研究专家如王丽丽等也只把他的诗歌创作成就列在所有文学成就第三,自然,这也是有道理的,然而,我们如果就诗论诗,就得出了这个可能有点“危言耸听”的结论。其实,说这种“危言耸听”的话的不会只笔者一人,据说,聂绀弩在读了胡风的诗文之后就直呼其为“大手笔”。牛汉曾经介绍了聂绀弩对胡风诗文的评价:“对胡风的文章和诗的特殊的风格我听聂绀弩谈过一次。聂绀弩的话有点‘危言耸听’,却可以帮助大家理解胡风的文风和诗风。1977年的春天,聂绀弩从晋南监狱被释放,回到北京的第二个上午,我去看望他。久别重逢,竟然平平静静,木木然没有一点儿应有的悲伤和欢乐,连手都没有握,只相互面对面凝视了几秒钟。他仰面躺在床上,双手垫在脑后,似乎怕见满屋的阳光,把帽檐拉得很低,只露出两个高耸的颧骨。我们谈到了胡风,聂绀弩激动了起来,下了床,站在我的面前,慷慨激昂地发了一通演说。他说:‘有人说,胡风的文章晦涩,别别扭扭,不明白晓畅。我说这些人都不懂什么是文章,更不懂胡风的文章。鲁迅和雪峰的文章姑且不论。在中国,当今的文学界众多人物之中,我最佩服的就是胡风的文章。胡风是真正的大手笔,写惊世骇俗的大文章的人。他的文章有令人胆寒的风骨。’聂绀弩眯缝着眼睛盯着我看,让我相信他说的绝不是诳人的话,或者是开玩笑。他接着说:‘文章能通顺并 不难,我聂绀弩的文章就很通顺,我可以当一名要人的文案,但我不能和胡风相比。胡风当不了文案。他那文章,他那诗,连他那拙重的字,都设有一点媚的味道。因为他和他的文章都不附属于谁,是他自己的。他的文章,他的诗,不是掌握了什么词藻,音韵,章法,典故以及经典里能够查找到的知识可以写得出来。他不是文字的奴隶,他的文字是他自己创造出來的,只属于他,或者说只属于他的理论和他的诗。别的什么学问都跟他的诗和文章无缘。胡风的文字所以让人感到艰涩,不顺,甚至难以理解,因为他是个探索者,而且探索的是险境,是谁都没有去也不敢去的地方。你可以说他是一意孤行,是的,他单枪匹马,不顾死活,必然会弄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他绝不是那个外国的唐·吉河德!胡风追求的文学境界,我以为他其实并没有真正达到,他只不过是艰难的探素中望见和感觉到了,或者自以为达到了。因此他的文章就有许多一时很难说透的地方,因为说不透,文字就必定带点生涩。可他自己却已经沉浸在开拓者的狂奋和欢乐之中了。’聂绀弩那天还对我说过一句,‘我可是当今世界上最了解胡风的一个人!’他那天动了真情。"⑥应该说,聂绀弩说胡风是真正的大手笔、写惊世骇俗的大文章和大诗的人是准确的,然而他又说胡风还没有真正达到他所追求的文学境界,恐怕有些绝对。胡风是中国二十世纪诗歌史上的当然的大诗人,他在诗歌创作上的贡献是无与伦比的。余光中曾在《大诗人的条件》中引述归化美籍的英国诗人奥登为《19 世纪英国次要诗人选集》序言中关于大诗人的论述:“‘谁是大诗人,谁是次要诗人?’这个问题,就算给它一个差强人意的解答,也是不可能的。有时候我们会认为,这不过是一种学府的时尚;譬如说,一般大学英文系的课程表上,如果有一门课专门研究某诗人的作品,那他就是一位大诗人,反之,他就是一位次要诗人。有一点至少是显然的:我们不能根据纯然美学的标准,来加以区别。我们不能说,大诗人的诗比次要诗人写得好;正好相反,大诗人一生写的坏诗很可能比次要诗人更多。同样显然的是,这件事也不能取决于诗人给了个别读者的乐趣:雪莱的诗我一首也不喜欢,巴恩斯(William Barnes)的诗,每一行都令我欣悦,可是我明明知道雪菜是一位大诗人,而巴恩斯是一位次要诗人。在我看来,一位诗人要成为大诗人,则下列条件之中,必然具备三个半左右才行:一、他必须多产;二、他的诗在题材和处理手法 上,必须范围广阔;三、他在洞察人生和提炼风格上,必须显示独一无二的创造性;四、在诗体的技巧上,他必须是一个行家;五、就一切诗人而言,我们分得出他们的早期作品和成熱之作,可是就大诗人而言,成熟的过程一直持续到老死,所以读者面对大诗人的两首诗,价值虽相等,写作时序却不同,应能立到指出,哪一首写作年代较早。相反地,换了次要诗人,尽管两首诗都很优异,该者却无法从诗的本身区别它们年代的先后。” ⑦ 又说:“我前面说过,大诗人无须兼具这五种条件。譬如说,华兹华斯就称不上什么技巧大家,我们也很难说史文朋的诗在题材上以丰富见长。模棱两可的情形,是无法避免的。霍普金斯作品的数量,果真当得起大多数现代批评家推许于他的大诗人之称吗?梅瑞迪斯的《现代爱情》,在我看来,无疑是一部重要诗集,可是梅瑞迪斯本人该占有什么地位呢?所以呢,不管是不是公平,下列的作者我都当作大诗人,摒除在这本(次要诗人)选集之外了:布雷克、华兹华斯、 柯立基、拜伦、雪莱、济慈、丁尼生、白朗宁、安诺德、史文朋、霍普金斯、吉普林。” ⑧胡风虽然只是在某些阶段上才写作了诗歌,然而他还是比较多产的,光古体诗就有千余首。这第一个条件是符合的。胡风的诗在题材和处理手法上,范围也是广阔的,早年他接受了一些象征主义的影响,后来又发展了现实主义,其实他也接受过浪漫主义的深远影响,所以这第三个条件也基本上可以满足,他的题材是比较广泛的,这可以从他的众多诗歌中看到。胡风在洞察人生和提炼风格上,显示出了独一无二的创造性,这得到了聂绀弩等行家的肯定,所以,这第三个条件也满足。在诗体的技巧上,胡风是一个行家,他不但是一个行家,而且还是一个改革家,他独创出了连环对体诗,而且取得了重大成就。至于第五个条件讲求时代性,这正是胡风诗歌的优越之处,所以这个条件胡风也可满足。奥登说,大诗人只要满足三个半条件就可以了,而胡风一下子满足了五个条件,难道我们还不能判定他的大诗人地位吗?
①⑥牛汉:《编余对谈录》,《胡风诗全编》,浙江文艺出版社1992 年版第768、777、779-780页。
②胡风:《关于〈怀春曲〉》,《胡风诗全编》,浙江文艺出版社 1992年版第332页。
③胡风:《最强音•附记》,《胡风诗全编》,浙江文艺出版社 1992年版第457页。
④⑤梅志:《伴囚记》,转引自《关于〈流囚答赠〉》,《胡风诗全编》,浙江文艺出版社1992 年版第480页。
⑦⑧转引自余光中:《大诗人的条件》,《余光中谈诗歌》,江西高校出版社2003 年10月第一版第43-4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