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风的旧体诗在他一生的诗歌创作中占了半壁江山。胡风的旧体诗创作始于抗日战争初期的1937年8月的上海。胡风解放前写出了许多具有真性情、真景物和真思想的有情味、意味和趣味的律绝古诗。胡风解放后曾经长期在无纸笔情形下用血泪吟成上千首形式上改造过的古体诗作品，这些作品发自诗人的生命和灵魂，每首诗都有自己独立的价值，从中可以看到了一个现代人的活的思想和灵魂，具有十分重要的时代价值。这些诗每个字都很情绪饱满，声色鲜艳，形象鲜活，而且音韵和谐，跳荡起伏，像优美的舞蹈，又如书法高手在狂舞草书，从这些诗中读者获得巨大的审美享受，会被这些诗中的蕴藏丰富的文学意境和音乐意境深深折服。
作者简介：钱志富，男，1966 年 5 月出生，四川武胜人，文学博士，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英语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中国现代诗学、比较文学和翻译研究。
胡风的旧体诗创作简论
文｜钱志富
胡风的旧体诗在他一生的诗歌创作中占了半壁江山。关于胡风的旧体诗，牛汉曾这样谈道：“胡风在监狱里创作了那么多的诗，是用中国最古老的语言和形式写的。他在1979 年给我的信中把这些创作称作‘韵语杂文’。他并没有把它们称作诗。许寿裳把魯迅的杂文称作诗。胡风把他的这些诗称作杂文。我看都可以。什么是杂文，什么是诗，在胡风当时的心上怕是浑然分不清的。但是胡风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言和形式来写呢，而且写了多至千首以上？这也就是聂绀弩说的‘大手笔’了。千古未有的只属于胡风的文体。胡风创作这些诗是在没有纸和笔的情況下极艰难地进行的。只是为了便于记忆才这么苦苦地吟诵。他要把上千首凭口诵默记而创作出来的‘诗’，全部集录在脑子里谈何容易？他出狱以后，就已经遗忘了许多。如果出狱后精神上没有再遭受打击，没有一再地被严重的脑病所折磨，这些‘诗’，肯定会留得更多些。我曾问过他一次，‘胡先生，你为什么采取这种形式写？’，他说：‘我是自言自语道出来的。自己念，自己听，天天如此。’我当时就想到我写过的一首叫《猞猁》的小诗。那是我在云南昆明动物园看到的景象。一对灰黄色的猞猁，垂着头，一前一后，不停地在铁笼子转圈儿，不住地哼着一种沙哑的声调。天天如此，年年如此。我当时就觉得猞猁在自言自语，诉说自己的苦难。” ①其实，胡风的旧体诗写作并不是开始于狱中，早在抗战之初的1937年8月13日就开始了。应该说，胡风的旧体诗一开始就出手不凡的，我们不妨读一读他的第一首旧体诗《炮火》：“炮火江南夜，怀君独远行。篷车飞冷雨，愁杀旅人心。”这首诗写得可以说是兴味十足、滋味昂然的，而且用王国维的话来说是所谓有境界的好诗，因为它写出了真性情、真景物和真思想，再说韵律也没有不和谐的，“行”和“心”押韵，加上诗是写得沉郁的，虽然诗歌只有四句，然而，从诗歌透出的情味、意味和趣味来看，却又是跌宕起伏的，在美学上的价值和意义不会亚于任何一首唐朝诗人的诗。《船过蕲春》也是这样的一首好诗：“午夜凭舷望，乡园一梦横。欲呼卿小字，云水了无声。”真是好一个“云水了无声”，诗的“古意”、境界、故园之思皆从此出。记得当年胡适提倡新文学，倡写白话新诗，加给中国古典文学的一大罪状就是旧形式、旧语言是死的形式和语言，因为不能“言之有物”，胡风对新文学也是拥护的，而且他自己在新文学上的成就也是巨大的，然而，他没有胡适等人那样的偏激，对旧形式的文体功用也是肯定的，不但肯定，而且通过自己的实践证明了它。胡风创作的这些出手不凡、滋味昂然的旧体诗说明，旧形式、旧语言在新的时代也可以旧貌换新颜，重新获得新的生命和生机。《从蕲春回武汉船上》是一首七绝：“剩有悲怀对夜空，一天冷雨一船风。夹江灯火明于烛，碧血华筵照不同。”这首写得颇有古今圣贤和英雄味，象陆游，又似辛弃疾，还有杜甫的味道，也有鲁迅的味道，是一首铿锵激扬而又诚挚有余味的好诗，堪称二十世纪旧体诗中的经典。1940年1月31 日胡风写有《残冬雨夜偶成(二首）》，我们读第二首：“三更风雨又天荒，斗室无声夜正长。积毀满身心不冷，拂尘两袖面犹脏。案头烂纸苍生哭，寨里堆金大盗狂。莫向临安寻往事，党碑残迹太凄凉。”这是一首七律，从格律上说，也是不错的，音韵和谐，对仗工整，是难得的好诗，尤其难得的是，诗人借”积毁满身心不冷，拂尘两袖面犹脏”一联写出了沧桑感，这里面有无限伤痛、无限悲哀和无赖，当然也与出了诗人无限坚韧的意志力和忍耐力。“案头烂纸苍生哭，寨里堆金大盗狂”一联更令人叫绝，读之令人拍案而起，这真是圣贤发愤，其精神与诗经相通。1940 年2月22 日写的《旧历元宵节》读之令人喷饭：“几人欢笑几人悲，莽莽河山半劫灰。酒醋值钱高价卖，文章招骂臭名垂。侏儒眼媚姗姗舞，市侩油多得得肥。知否丛峰平野上，月华如海铁花飞。”这首诗的精妙之处也在中间两联，一联是“酒醋值钱高价卖，文章招骂臭名垂”，用几近口语的反讽意味浓烈的诗句写出了时世的荒嘐，让人发笑，然而这又是心情十分沉重的笑、严肃的笑。“侏儒眼媚姗姗舞，市侩油多得得肥”一联是连环的漫面，画尽侏儒和市侩的丑态，的确令人喷饭。整首诗能作到亦庄亦谐，雅俗共赏，令人读之不忍释手。1943 年11 月15日胡风的《祝郭沫若五十二岁生日》也是一首耐人咀嚼的好诗：“城有天官府，乡有赖家桥。画地做天堂，休道老渔樵。有天何必问，屈子枉行吟。不见伽蓝殿，肉身佛几尊。当年拜印度，今日拜谁来？蓝衣虽易色，依照老希裁。沿街飞马面，租界暂安然。铁剪横天下，抽屉当名山。 寿筵不用草，稗子也还稀。且尽今朝酒，金风剪破衣。”胡风的这首诗是一首五言古诗，这首诗写得比较俏皮，作者把无边的愤怒和厌恶用婉转的反讽包裹起来，不但更加有力，而且增强了诗作的审美的趣味和意味，这是很难得的。总之，胡风解放前的旧体诗写作是有相当的成就的，虽然它们的影响似乎没有后来他在狱中写的诗那么大，但也是有许多可圈可点的作品的，这些作品相信会有较为永久的价值和意义。胡风的《狱中诗草》是胡风旧体诗的集大成展示，包括《怀春室杂诗(狱中诗草之一）》、《怀春曲(狱中诗草之二）》、《怀春室感怀(狱中诗草之三）》、《流囚答赠(狱中诗草之四）》、《怀春空辑余(狱中诗草之五)》、《<石头记>交响曲(狱中诗草之六）》六大组。《怀春室杂诗(狱中诗草之一）》是诗人遭到大变故，身居因室，“交代”问题已告一段落时，自1956 年初至1957 年春陆续吟成的二十一首七律，诗人用的是先师鲁迅先生《惯于长夜过春时》原韵。应该说，这二十一首七律是在讲人的身心受到严重摧残，又是在无纸无笔和惊恐的心理状态下创作出来的，所以，诗人的诗并不是每一首都达到了相应的程度，然而，有一部分是相当好的，有的诗句是相当好的。比如。他于 1955 年旧历除夕写的就很好，很够味：“竟在囚房度岁时，奇冤如梦命如丝;空中悉索听归鸟，眼里朦胧望圣旗，昨友今仇何取证？倾家负党忍吟诗！廿年点滴成灰烬，俯首无言见黑衣。”好一个“俯首无言见黑衣”，真个是无限哀痛和无奈溢于言表，诗人“奇冤如梦命如丝”，这中间不知忍受了多少痛苦和折磨。1956年春某日写的七律中有几句也很好：“曾经沧海曾经火，只为香花只为诗。十载痴情成噩梦，春光荡漾上囚衣。”1956 年冬某日写的七律中有几句：“狱室几间关闯将，文场一片树降旗;东逢死叶西逢茨，拔掉鲜花葬掉诗”，也写出了无限哀痛和惋惜。 1957 年春某日写的七律：“苦待飞传赦令时，抚今怀古一根丝。为辞囚室吟骊曲，莫向文场讨纸旗。避贵相如宁卖酒，让才李白不题诗。明朝还我归真路，一顶芒冠一布衣。“诗人对末来是乐观的，同时，诗人在此言“布衣”之志，对所谓文场并无奢望和乞求。《怀春曲(狱中诗草之二）》是《狱中诗草》的最主要部分，也是胡风诗歌最有成就的部分。关于它，胡风后来曾经作过这样的说明：“1955 年以后，三十多年离群独居，和社会完全隔绝，又无纸无笔，只好默吟韵语以打发生活。因为只有韵语才能记住。最多是五律和五言拌律。合成一部，题名为《怀春曲》。我对格律诗，只青年时读过若干，毫无研究，又早忘了。它限制严，早已僵化了，很难反映现实生活。无已，只好打破了它，加进‘连环对’这个要素。旧格律限定每首诗内不能重复字或词，这就一开始使它自己僵化了。我打破了这一条。不但重复，而且是有意重复，这就大大扩大了它的表现力。但重复也有规则，即成对地重复。这就如同把字或词当作音符，除意义以外，还表现出一种感情的旋律。” ②诗人的《最强音》有一个附记，说：“《最强音》是长诗《怀春曲》(连环对诗体大曲）的终篇，和首篇《谐和音》构成一体。中间包括二百一十余篇，少数篇每篇七首、八首、九首，绝大多数篇每篇十首或十二首．都是五言律或五言排律，但加了一个‘连环对’的格律因素：其余保留了五言律一切格律，但表现力扩大了许多倍。其中《百花赞》约一百一十余篇，算是对‘百花齐放’方针的一种感情反应。” ③应该说，胡风的这种对格律即五律和五言排律的改革是成功的，他写出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空前绝后的全新的五言律诗，这在中国文学史上是个奇迹，我们无论怎么去评价它也是不会过分的。诗人在这些诗中表现出了大仁大勇的尊重历史而又关注现实的诗歌精神，从这些诗中，我们看到了屈原，看到了陶洲明，看到了李白、杜甫、黄遵宪等等一切伟大诗人的影子。胡风在这里复活了一部中国古代诗歌史，复活了中国古代诗歌的精神。这里面的每首诗都发自诗人的生命和灵魂，每首诗都有自己独立的价值。同时，我们在这些诗中还看到了一个现代人的活的思想和灵魂，这些诗因而就有了十分重要的时代的价值。胡风的这些诗有如雄兵百万，每个字都很饱满，声色鲜艳，形象鲜活，而且音韵和谐，跳荡起伏，像优美的舞蹈，又如书法高手在狂舞草书，我们可以从这些诗中获得巨大的审美享受，会被这些诗中的蕴藏丰富的文学意境和音乐意境深深折服，因而忘记了这些诗是诗人在狱中所吟所写。可是这些诗又的确是在狱中所吟所写，因而我们无法否认其巨大的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这些诗中有不少是读之令人拍案叫绝的，我们不妨读一些。比如：诗人在《谐和音》中的《轻音篇——八章，儿歌》之五中所写：“路边曾拾秽，小手挽耙挑。猪胖声音胖，牛高屁股高。山歌随我唱，野火看他烧。已到藤篼耳，回家抱母腰。”胡风是大胆的，写儿歌如此写法，什么“猪胖声音胖，牛高屁股高〞，什么“路边曾拾秽，小手挽耙挑”，还有“已到藤篼 耳，回家抱母腰”，恐怕只有胡风才写的出来，然而，这一切又都是真实的，对于一个受苦受难山村长大的穷人的孩子，这一切都是真的，这首诗的价值正在于它刻骨铭心地写出了真实，写出了穷人的孩子 所忍受的艰辛，而且诗用了五言律，中间是两幅对仗工整的对联，诗写到这种分 上，难道不令人拍案叫绝吗？！《第二组曲》的《第七乐章》中的第一首：“啸傲居商市，声豪放不收。擎鞭窥狗洞，带箭上鹰洲。待度清明节，偏逢肃杀秋。大街听鬼叫，怒把配刀抽！”英国十九世纪学人笛卡尔曾经把诗人归于英雄一类来让人崇拜，这是有道理的，胡风的这首诗就是战斗着的英雄和侠士写的诗，而且那诗透出的那股英伟之气是令人深深佩服的。十分可观的是，胡风的这些诗还洋溢着暖人心房的爱和温情，可以说这是与当年的流行 于诗坛的绝情诗是大不一样的，比如他在《华北解放》之十中写：“蛋做偎胸梦，谷含吻土心:流清当厌浊，果嫩更贪温;老树怜新叶，深宵惜小星。怀君怀渴眼，忧困为求真。”这样的诗读之是令人倍感温暖的，我们喜欢这样的诗。当終，胡风写得最好的诗还是那些饱含愤怒和怨恨然而 又超越了个人感情和遭遇的诗，比如他在《昙花诔》之六写：“文场如黑市，丟人又骗人。强拳玩狗盗，毒舌搞蝇营。敢铸酬情剑，羞弹卖俏琴。埋头磨凛列，斜眼看纷纭。”又如《除虫菊赞》之一中：“心清难忍垢，眼净定憎污。敢灭堂前鼠，羞饶屋上乌。深丘搜野貉，后院找家狐。白昼羞高卧，深宵敢疾呼。”之三：“传情求大笔，可叹丑文场。跳蚤装狮子，飞蚊拌凤凰。苍蝇开画会，白蠹守书房。作画蝇生色，藏书蠹吃香。”之四：“声诚求奋发，苦笑笑平庫：媚俗能添寿，争真会发疯。翻翻新报纸，打打老蚊虫。假笑无妨假，空言不算空。”之五：“声诚求智勇，苦笑笑虛无：不必非空壳，无妨是滥竽。过关抄社论，报账置官书。吃菜能求实，喝汤会务虚。”之六：“声诚求老实，苦笑笑荒唐：拍马他皆帝，吹牛我即王。牙膏都拌醋，脚水也加糖。快活唯监狱，公平算赌场。”这样的诗还有许多，相信会有更多的人认识到它们的价值和意义。胡风的《怀春室感怀(狱中诗草之三）》是诗人对自己战斗历程的诗性回湖，也包括一些对引导、帮助过他的小林多喜二、鲁迅、周恩来及众多朋友怀念的诗篇，是用鲁迅《亥年残秋偶作》的原韵而成的七律，共二十四首。比较而言，胡风的这些诗没有他的《怀春曲(狱中诗草之二）》好，主要原因大概还是音律的限制，他写《怀春曲》用的是自己改良过的诗体，用起来游刃有余，可是一写七律，而且用的是别人的原韵，这对他似乎是一个不小的限制，好在他有写诗的伟力，所以还是写出有一些不错的诗篇，至少一些诗中的个别诗句是好的，耐人寻味的。比如他的《记往事(十二）》就很好：“赞成腐败皆同志，反对专横即异端。昨日葫芦今日画，人为奴隶狗为官。敢忘国乱家难稳，不怕齿亡齿定寒。勇破坚冰深一尺，宿眠白日上三干。”这的确是一首对仗工整、合律押韵的好诗，而且“言之有物”，用了反讽的修群手法，写出了自己的真情实感，对讽刺对象的刻画入木三分，十分生动具体，是一首有巨大审美价值的优秀诗歌。《记往事(七)》也是一首好诗：“曾经水际通山际，惯理千端及万端。掌舵遥航风浪海，怀锥近逼虎狼官。星辰入夜光尤亮，松柏临冬色不寒。夺地连营屯塞上，争时大帜树江干。”这是怀念周恩来总理的诗，的确写的很好，把革命伟人的一生准确地刻画了出来，而且对仗工整、合律押韵，没有违反格律规范。胡风的《流囚答赠(狱中诗草之四）》是诗人被判刑，于1966年2月开始监外执行到达成都以后，与友人熊子民、聂绀弩、萧军等的和诗、答诗，共三十五首诗、词。同样也是诗人的诗人的夫人梅志在《伴囚记》中谈到这些答赠唱和的诗、词的命运时写道：“收到老聂的信，要我们把他的信和诗都烧掉，以免将来受株连。我把他的信都理了出来，望着那红条八行信笺上写的漂亮的蝇头小楷，要将它们付之一矩，很是不舍。我想了一个办法：将那些信纸一张张分开，用它来包筷子。这样，十多张纸很快就成了两个筷子卷。我想，不管到哪里都可以带了。” ④ “在第二、三天，我们又收到了老聂的来信。信写得很简短，意思是要我们从速将他的诗烧去，并且说以后不再来信了。……情况是不妙的。F(钱按：指胡风）要我立即将老聂的诗烧掉。我只好又将它们一张张从筷子卷里揭下来，由F一张张地放在炉子上烧。焚朋友的诗稿，在我们还是第一次。心情是十分沉痛的。安慰我说，‘你放心，这些诗他会记得的，因为是用心血写成的。’F和他的诗，当然也都记在F的脑子里了。” ⑤我们现在都知道，聂绀弩的旧体诗是写得十分好的，当年，在特殊的时期，他给胡风的赠诗也是写得很好的，这给胡风无疑是一种来自朋友的关怀和激励，给胡风带去了理解和温暖，同时，也带去了灵感的源泉。胡风的这些诗与聂绀弩的赠诗相比是不会比聂绀弩的赠诗差的，不但不差，而且在笔者看来还胜他一筹，这胜他一筹的就在胡风的文胆、诗心，胡风的气度是无远弗屆的，他的诗真的是才胆识力兼具，文学意境和音乐意境具佳，读之令人赞叹。《次韵答今度(四首）》写于1966年4月4 日至5日，我们读第一首：“负曝披风大索居，是非功过总多余。横眉默读埋名信，剖腹珍藏没字书。知命不愁高客访，铸情难觉故人疏。闲花小草皆生意，绿滿阶前莫剪除。”这就是胡风的诗，胡风的气度，不知何人可比。这样的持，肯定具有不朽的意义和价值。《鹧鸪天》是胡风步陆游原韵反其意而用之送给老友熊子民的一首词，写得很好：“谪住偏街闹市间，有门无客昼常关。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昆仑懒访山。由墓落，任宵残，笑搔白首当童面。十年已醒痴情梦，扫地栽花好赋闲。”这首词是我们见到的胡风创作的少有的词作之一，应该是写得十分地道的，虽然是第一首，那技术是很老到的，这首词写出了只有胡风等人才可能有的沧桑感，也写出了他当年的那份达观、乐观、坚定的心境。这首词写于 1966 年4月18日的成都。《次原韵报今度兄(十二首）》也是胡风的重要作品，写成干1966 年5月24 日的成都。我们先读第一首：“竟挟万 言流万里，敢擎孤胆守孤城。愚忠不怕迎刀笑，巨犯何妨带铐行？假理既然装有理，真情岂肯学无情？花临破晓由衷放，月到宵残分外明。”这样阔大的人生境界賁令人佩服！第三首：“拈亳至信探三昧，荷戟孤忠走两间。古物愚顽今物傲，真人创作假人删。沱、扬、嘉、岷流真水，华、泰、嵩 衡笑假山。尽可韬光将剑铸，还该息影把门关。”应该说，胡风的这些诗比聂绀弩的赠诗高一筹，胡风的诗更大气，更能进人读者的生命和灵魂，更能激起读者的心灵感应。《次耳兄原韵并慰三郎(四首)》是写给萧军的，第一首：“龙鳞披过刮蛇鳞，哪怕醒沾满手尘。敢是敢非真待友，装忠装顺假称臣。丢他粉彩无聊脸，还我金刚不坏身。脱却南冠长啸去，科头濯足大江滨。”真所谓，真人无伪友，萧军、胡风是真人、真朋友，此诗可见一斑。《怀春室辑余(狱中诗草之五）》是诗人狱中诗的散作，这些诗在胡风的众多诗歌作品中分量不是很重，给人的印象不是很深。《<石头记>交响曲(狱中诗草之六)》也属连环对诗体，完成于粉碎“四人帮”之后。《(石头记〉交响曲(狱中诗草之六）》可能是胡风五言排律诗中格律最成熟的作品，然而，其中韵的变化较少，所以，我们在读这些诗的时候就觉得没有读他的《怀春曲(狱中诗草之二）》那样觉得鲜活和充满生趣。我们喜欢他诗里的如：“世末奸攻善，时乖劣伐良;圣贤阴魍魉，富贵暗豺狼；……”这样的诗向，然而，诗人在他的诗里没能一直保持这样的效果。当然，这些诗用的题材不是诗人所亲身经历的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古人说：“眼之所见，身之所历，是铁门限，”看来不无道理。诗人用的是《石头记》中的人物作题材，而又挖掘的是所谓阶级的价值和意义，这与他的其他诗就有了巨大的差异。胡风的翻译诗是不错的，虽然只有十篇，却是不可多得的译作精品。他的翻译和他的创作一样是发自他自己的灵府深处的，读他的翻译没有觉得有一般所谓翻译的那种翻译腔，而是仿佛从胡风自己的生命和灵魂深处来的，所以，他的翻译是真正为原作找到了一个化身似的替代品，这是他对中国新诗的又一贡献。上面我们用不少的笔墨分析了胡风一生旧体诗歌创作的成败得失，加上他的新诗创作，笔者发现胡风是中国二十世纪诗歌史 上的当然的大诗人，当然，他的诗名被其文艺理论之盛名所掩，以致于连胡风研究专家如王丽丽等也只把他的诗歌创作成就列在所有文学成就第三，自然，这也是有道理的，然而，我们如果就诗论诗，就得出了这个可能有点“危言耸听”的结论。其实，说这种“危言耸听”的话的不会只笔者一人，据说，聂绀弩在读了胡风的诗文之后就直呼其为“大手笔”。牛汉曾经介绍了聂绀弩对胡风诗文的评价：“对胡风的文章和诗的特殊的风格我听聂绀弩谈过一次。聂绀弩的话有点‘危言耸听’，却可以帮助大家理解胡风的文风和诗风。1977 年的春天，聂绀弩从晋南监狱被释放，回到北京的第二个上午，我去看望他。久别重逢，竟然平平静静，木木然没有一点儿应有的悲伤和欢乐，连手都没有握，只相互面对面凝视了几秒钟。他仰面躺在床上，双手垫在脑后，似乎怕见满屋的阳光，把帽檐拉得很低，只露出两个高耸的颧骨。我们谈到了胡风，聂绀弩激动了起来，下了床，站在我的面前，慷慨激昂地发了一通演说。他说：‘有人说，胡风的文章晦涩，别别扭扭，不明白晓畅。我说这些人都不懂什么是文章，更不懂胡风的文章。鲁迅和雪峰的文章姑且不论。在中国，当今的文学界众多人物之中，我最佩服的就是胡风的文章。胡风是真正的大手笔，写惊世骇俗的大文章的人。他的文章有令人胆寒的风骨。’聂绀弩眯缝着眼睛盯着我看，让我相信他说的绝不是诳人的话，或者是开玩笑。他接着说：‘文章能通顺并 不难，我聂绀弩的文章就很通顺，我可以当一名要人的文案，但我不能和胡风相比。胡风当不了文案。他那文章，他那诗，连他那拙重的字，都设有一点媚的味道。因为他和他的文章都不附属于谁，是他自己的。他的文章，他的诗，不是掌握了什么词藻，音韵，章法，典故以及经典里能够查找到的知识可以写得出来。他不是文字的奴隶，他的文字是他自己创造出來的，只属于他，或者说只属于他的理论和他的诗。别的什么学问都跟他的诗和文章无缘。胡风的文字所以让人感到艰涩，不顺，甚至难以理解，因为他是个探索者，而且探索的是险境，是谁都没有去也不敢去的地方。你可以说他是一意孤行，是的，他单枪匹马，不顾死活，必然会弄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他绝不是那个外国的唐 •吉河德！胡风追求的文学境界，我以为他其实并没有真正达到，他只不过是艰难的探素中望见和感觉到了，或者自以为达到了。因此他的文章就有许多一时很难说透的地方，因为说不透，文字就必定带点生涩。可他自己却已经沉浸在开拓者的狂奋和欢乐之中了。’聂绀弩那天还对我说过一句，‘我可是当今世界上最了解胡风的一个人！’他那天动了真情。"⑥应该说，聂绀弩说胡风是真正的大手笔、写惊世骇俗的大文章和大诗的人是准确的，然而他又说胡风还没有真正达到他所追求的文学境界，恐怕有些绝对。胡风是中国二十世纪诗歌史上的当然的大诗人，他在诗歌创作上的贡献是无与伦比的。余光中曾在《大诗人的条件》中引述归化美籍的英国诗人奥登为《19 世纪英国次要诗人选集》序言中关于大诗人的论述：“‘谁是大诗人，谁是次要诗人？’这个问题，就算给它一个差强人意的解答，也是不可能的。有时候我们会认为，这不过是一种学府的时尚；譬如说，一般大学英文系的课程表上，如果有一门课专门研究某诗人的作品，那他就是一位大诗人，反之，他就是一位次要诗人。有一点至少是显然的：我们不能根据纯然美学的标准，来加以区别。我们不能说，大诗人的诗比次要诗人写得好；正好相反，大诗人一生写的坏诗很可能比次要诗人更多。同样显然的是，这件事也不能取决于诗人给了个别读者的乐趣：雪莱的诗我一首也不喜欢，巴恩斯( William Barnes)的诗，每一行都令我欣悦，可是我明明知道雪菜是一位大诗人，而巴恩斯是一位次要诗人。在我看来，一位诗人要成为大诗人，则下列条件之中，必然具备三个半左右才行：一、他必须多产；二、他的诗在题材和处理手法 上，必须范围广阔；三、他在洞察人生和提炼风格上，必须显示独一无二的创造性；四、在诗体的技巧上，他必须是一个行家；五、就一切诗人而言，我们分得出他们的早期作品和成熱之作，可是就大诗人而言，成熟的过程一直持续到老死，所以读者面对大诗人的两首诗，价值虽相等，写作时序却不同，应能立到指出，哪一首写作年代较早。相反地，换了次要诗人，尽管两首诗都很优异，该者却无法从诗的本身区别它们年代的先后。” ⑦ 又说：“我前面说过，大诗人无须兼具这五种条件。譬如说，华兹华斯就称不上什么技巧大家，我们也很难说史文朋的诗在题材上以丰富见长。模棱两可的情形，是无法避免的。霍普金斯作品的数量，果真当得起大多数现代批评家推许于他的大诗人之称吗？梅瑞迪斯的《现代爱情》，在我看来，无疑是一部重要诗集，可是梅瑞迪斯本人该占有什么地位呢？所以呢，不管是不是公平，下列的作者我都当作大诗人，摒除在这本(次要诗人）选集之外了：布雷克、华兹华斯、 柯立基、拜伦、雪莱、济慈、丁尼生、白朗宁、安诺德、史文朋、霍普金斯、吉普林。” ⑧胡风虽然只是在某些阶段上才写作了诗歌，然而他还是比较多产的，光古体诗就有千余首。这第一个条件是符合的。胡风的诗在题材和处理手法上，范围也是广阔的，早年他接受了一些象征主义的影响，后来又发展了现实主义，其实他也接受过浪漫主义的深远影响，所以这第三个条件也基本上可以满足，他的题材是比较广泛的，这可以从他的众多诗歌中看到。胡风在洞察人生和提炼风格上，显示出了独一无二的创造性，这得到了聂绀弩等行家的肯定，所以，这第三个条件也满足。在诗体的技巧上，胡风是一个行家，他不但是一个行家，而且还是一个改革家，他独创出了连环对体诗，而且取得了重大成就。至于第五个条件讲求时代性，这正是胡风诗歌的优越之处，所以这个条件胡风也可满足。奥登说，大诗人只要满足三个半条件就可以了，而胡风一下子满足了五个条件，难道我们还不能判定他的大诗人地位吗？
①⑥牛汉:《编余对谈录》，《胡风诗全编》，浙江文艺出版社1992 年版第768、777、779-780页。
②胡风：《关于〈怀春曲〉》，《胡风诗全编》，浙江文艺出版社 1992年版第332页。
③胡风：《最强音•附记》，《胡风诗全编》，浙江文艺出版社 1992年版第457页。
④⑤梅志：《伴囚记》，转引自《关于〈流囚答赠〉》，《胡风诗全编》，浙江文艺出版社1992 年版第480页。
⑦⑧转引自余光中：《大诗人的条件》，《余光中谈诗歌》，江西高校出版社2003 年10月第一版第43-44页。
举报
精华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