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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冬季（二）
王梅英
故事简介：
李赖子，是一个好吃懒做、不务正业的光棍汉，一个地地道道的乡间笑料，被众人鄙视为“祸害”的小人物。恰恰就是这样一个小人物，却做出了“正常人”难以做出的大事情。
他将孤援无助的忠福、梅梅、兰兰、忠明、忠顺揽于怀中，用他瘦弱的臂膀撑起了一个支离破碎的家，让这群饥寒交迫的孩子找到了温暖，让花朵儿绽放光彩。
27.赖子家 夜 人物：赖子一家人
门外，春风伴着细雨，淅淅沥沥飘着。如雾，如烟、如潮。
赖子（坐在炕上挠着头皮）：你奶奶这样怎么办？
梅梅（依着炕沿，抹着泪）：住院打针买药咱没钱不指望，有菠菜也行。菠菜能通便。
窗外风起树摇，风裹着雨点，经过窗口落户炕头。
赖子披衣下炕，迈出门槛。
梅梅（大喊一声）：爹，黑灯瞎火，您去哪？
赖子没回答。裹紧上衣，走出大门。
28.菠菜地里 夜 人物：赖子 看园人
菜园子四周，围着厚厚的棒槌秸障子。
赖子轻轻扒开障子，简陋的看园屋，就在菠菜地西头儿。
屋前立着一根竹竿，竿子上挂着一盏罩子灯。
尽管翅目昆虫围着灯罩团团转，昏暗的灯光还是洒满菜地。
赖子刚要动手，看园人从屋里走出来，两手抱在胸前。仰望飘着细雨的天空，静静地看着昆虫玩火。
赖子（浑身透湿，冻得上牙碰下牙）：老东西，下雨天也不耽误你操练兵马。
看园人关了灯，站在菠菜地头儿，东瞧瞧西望望，解下腰带铺在地上，不慌不忙拔菠菜。
看园人拔一阵子站起来，抓着一大把菠菜，顺着菜地往东走，边走边撒。
看园人（走出菜地，扒开障子，扔下几颗菠菜，得意地笑笑）：天知地知俺知。
看园人弯腰捆好菠菜，大模大样向西走去。顷刻间，消失在雨夜里。
赖子看得张口结舌。
赖子独白：拔这么多，你也太狠了吧？俺这么干，是迫不得已。等日子好过了，俺要堂堂正正做人，光明磊落做事。
赖子（爬进障子拔菠菜，边拔边掂量）：俺看差不多了，足够老太太吃三两顿的。
赖子顺着菜地往东走，边走边捡菠菜，从看园人扒开的口子走出来。
29.赖子家大门外 夜 人物：赖子 建全
赖子（两手掐着菠菜刚要开大门，正逢建全经过家门口）：巧事儿就是多，俺又碰上这熊孩子。
建全狠狠瞪赖子一眼，擦肩而过。
30.大队院外 日 人物：李春 姜坤
太阳西斜，天高云淡，秋风阵阵。
李春（手搭凉棚，看看日头，冲着办公室）：赖子，放下东西再走。支书，快追啊……
姜坤（疾步院外）：赖子又犯什么事了？
李春（蹲足）：赖子背着一大捆刺槐回家了。
姜坤（向前跑一阵，又回过头冲李春）：你别站着，快追呀！
31.赖子家 日 人物：李春 姜坤 赖子
两个头头推门进院。
赖子独白：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俺又要倒霉了。
赖子没敢向前答话，偷偷躲进囤旮旯瞄着二位。
棒槌秸风门碰着姜坤的头，棒槌叶划破姜坤的脸。
李春把姜坤拖进卧室。
土炕上铺些麦秸好似一个狗窝。
姜坤静下来。
李春松了手悄悄离开。
姜坤眼圈湿润了。
姜坤独白：俺的支书怎么当得？这么贫困的家庭俺全然不知，俺失职啊失职……
姜坤揉着眼睛往外走。
赖子（走出囤旮旯，打着立整，做个鬼脸）：支书啊！您慢走！
姜坤（指着赖子扔下几个字）：去大队。
32．大队办公室 日 人物：姜坤 李春 赖子
李春姜坤屁股没坐稳。
大门口进来一个人。
赖子扛着棒槌秸风门，门上还有一大捆麦秸，气喘呼呼站办公室门前。
赖子（高喊）：赖子到。菠菜老人大便不通吃了没法带来，游街时俺保证一样儿不落交代俺的罪行。
姜坤（手在发抖，头摇得似货郎鼓）：赖子呀赖子，你叫俺说你啥好啊？
赖子：支书，啥也别说赶快游街吧！再晚了那些村庄游不完。
姜坤指着赖子，头不停地摇。
赖子（扔下风门、麦秸）：您还摇头，是不是今下午不游了？那俺明天再来。
赖子兴高采烈地跑了。
姜坤哭丧着脸。李春扑哧一声笑了。
姜坤：你还笑得出？
李春(前仰后合)：滑稽滑稽，搞笑搞笑啊！
姜坤（很严肃）：话入正题吧！赖子一家，和左邻右舍的关系怎么样儿？
李春：赖子一家没什么，左邻右舍有点歧视与疏远。
姜坤：那不行，俺看这样吧……
李春点点头。
33.赖子家 日 人物：赖子一家人
赖子进门，祖孙六人坐在饭桌前哭丧着脸。
赖子硬着头皮站在老人跟前，话未出口，老太太把头扭向一边。
赖子（赔着笑脸）：你们都怎么了？吃饭吃饭。
家人谁也不理他。
赖子（指着忠明）：明，怎么回事?
忠明：爹，俺说您别生气。
赖子（靠忠明坐下）：爹生谁的气也不生明儿的气。
忠明（撅着小嘴）：爹，同学们拍巴掌骂你。
赖子耷拉了脸。
忠明（不高兴）：爹，说好不生气又生气，俺不说了。
赖子（把忠明揽在怀里）：爹不生气，你说吧!
忠明：俺说了？
赖子点点头。
忠明（仰头望着赖子的脸）：小偷小摸喝了跳蚤药，大偷小偷长着三只手……
赖子脸红到耳根。
忠明：爹，咱不拿人家的东西好不好？
忠福：爹，俺知道您为俺才这么做的，可是……
梅梅（抱怨）：咱家人缘本来就不好，现在更糟了。
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孩子不能跟着你背黑锅，改日俺带孩子回老家，让孩子吃碗干净饭。俺那早死的儿啊！
老太太大哭起来。
赖子（慌了手脚，抱拳）：俺不对，俺混蛋。俺向你们保证，自今日起冻死饿死不拿人家一针一线。
34.出席台上下 日 人物：赖子一家人 姜坤 全体会员
出席台上放着两条长板凳，赖子一家低头弓背坐着板凳，像一群战俘。
姜坤（清清喉咙）：俗话说，亲不亲一乡人，丑不丑一伙手。大家要发扬人道主义精神：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一家有难十家伸手，让难者度过难关。
一阵热烈的掌声。
赖子一家也莫名其妙鼓起掌来。
姜坤：人生如同走路，磕磕碰碰家常便饭。今天跌倒的是他，明天摔伤的可能是你，帮助他人也是在帮自己。
掌声热烈。
姜坤（指着忠福、忠明、忠顺，又看了看台下的孩子）：这几个毛小子，有你们刮目相看的一天。感恩村的小子们，别落在他们的后头。
姜坤（伸手拉忠明）：小子过来，过来。
忠明藏在赖子身后。
赖子（推一把忠明）：小子，过去过去。伯父稀罕你。
忠明胆怯地站在姜坤身边。
姜坤（抚摸着忠明的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小子有出息。
赖子自豪地望望台下。
台下
建全（站起来，气急败坏地）：赖子施了什么妖法，让俺罪证确凿的黑材料失灵了？支书完完全全站在赖子那边，灭自己的威风，长他人的志气。
王亚（拽着建全的衣角）：枪打出头鸟，你给俺坐下。
姜坤（回头面向赖子）：赖子好好干，过不了几年，这些孩子变成你的摇钱树。
赖子：俺牢记您的教诲。
姜坤（拉着老太太的手）：老人家，您也累了回家歇着吧！您有困难找俺。
老太太激动的热泪盈眶，一句话也说不出。
会开完了，赖子站起来就走。。
姜坤（大声喝道）：赖子，你回来！
赖子独白：天下好事与俺无缘，俺是一个倒霉蛋。
姜坤（严肃）：人再穷不能偷东西。从明天起，你一天挑十担水饮牲口，期限一个月。
赖子（低头弯腰）：是。
35.赖子家 日 人物：赖子一家人
一家人围桌坐着等梅梅吃饭。
赖子透过篱笆墙，望到大街十字路口，甚至十字路口以外，就是不见梅梅：这妮子跑到哪里去了，饭都不来家吃。
老太太（唠叨）：都怪你这当爹的，女孩子家家上什么识字班。丫头早晚是人家的人，识字不识字都围锅台转。
忠福：奶奶，新社会里，不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了。现在讲究男女平等，您也享有这种权力。
梅梅（气喘吁吁跑进屋里）：爹，奶奶，俺俺……
老太太：大闺女满街跑不怕人家笑话。衣服哪来的？花里胡哨哪像好人家的闺女，从哪来送哪里去。
赖子（瞭一眼老太太）：孩子进门您就唠叨，也不问问什么事。
赖子向梅梅招手。梅梅到赖子身边坐下。
兰兰（摸弄着梅梅的衣服）：姐，衣服挺好看的，奶奶不让你穿就给俺吧！
忠福：奶奶没眼光，俺看比原来那套强多了。
赖子（和和气气）：梅啊，这衣服哪来的？
梅梅（哭起来）：俺被选为教员，改日出山培训。衣服是萍儿姐送的。
赖子：俺相信俺闺女不是坏孩子。
忠福：你选上教员了？昨天他们议论没听说有你啊？
梅梅：俺也不相信，支书说的。
忠福：你没听说有俺吧？
梅梅摇摇头。
忠福低下头。
赖子：你真的当教员了？
梅梅：真的，俺不骗爹。
赖子（跳起来）：这回烧高香了，俺家出才子了，出才子了。不，出才女了，出才女了。
老太太：赖子别瞎乐呵，快说说教员是啥东西？
赖子：您不懂，教员不是东西是一个职称。过去叫先生，现在叫老师。
老太太(很惊讶)：老师？俺们的孩子当老师啦！
老太太（拉着梅梅）：还是俺孙女有出息
36．赖子家 日 人物：赖子 老太太
赖子把院里扫得干干净净，地面洒水空气顿时变得清凉湿润。
老太太忙着刷锅洗碗抹桌子。
夕阳将坠，院子四角燃起驱蚊草，中央按着一张桌子，仅有的几个座位围桌放好。
赖子又搬来砖头、石块、劈柴、树墩……一一放好。
北墙上挂着一块不大不小的木板，就是人们常说写字用的黑板。
黑板之上吊着一盏大大的罩子灯。
赖子看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老太太烧开水，盛在桶里、盆里、罐里，分别放入苦菜茶、槐米茶、金银花茶。
大碗小碗注满水，就等老少爷们儿登门。
37.赖子家 夜 人物：赖子一家人
院里没有一个外人。
翅目昆虫团团围住光芒四射的罩子灯。
赖子耷拉着脑袋坐桌前。
老太太皱着眉头站在一边。
梅梅（教杆敲着黑板）：上课了，上课了，大家都坐好。今晚咱们学第一个字，毛主席的“毛”。俺写大家用中指在空中划着：撇、横、横、竖弯钩。大家要注意：横平、竖直、弯钩适度。大家再来一遍……
忠明（跑到黑板前，夺梅梅手里的粉笔）：姐，你就别一遍一遍又一遍了，俺都会默写了，不信俺写你看。
梅梅（推着忠明）：下去，下去，这是讲台，不是你玩儿的地方。
梅梅（教杆指着黑板上的字）：大家跟着俺再划一遍。
赖子（低声）：梅啊，俺看就到这里吧！
梅梅（再也忍不住，流下滚烫的泪）：爹，说什么呢？就是你们都不在，俺也要坚持到下课时间。
38.李二家大门外 日 人物：赖子
初升的太阳光芒四射，斜照在大门上。
赖子揉揉惺忪的眼睛，敲门的手停在空中。
赖子独白：赖子虽穷穷得实在，决不向任何人摇尾乞怜。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为异姓孩子俺秉性都变了，这究竟是为什么自己也想不明白。
赖子敲门的手慢慢收回。
闪回
梅梅那可怜兮兮的泪脸浮现在眼前。
39．李二家 日 人物：赖子 李二
赖子(推开大门，双手抱拳，喜笑颜开)：李二哥，您好啊！
李二（迎出来）：赖子老弟，屋里坐。
赖子（进屋，弯腰站着，满脸赔笑）：学习班设在俺家里，俺烧开水泡好茶等着您。晚上您一定赏脸。
李二（抱歉）：赖子老弟，俺是好说话，权当出去消化消化食，怕儿媳妇不答应。世道变了，俺在家里数这个。
李二伸出小指头晃晃。
赖子（强打笑脸）：老哥别犯难，等翠莲回来好好商量商量。商量不成，俺不怪你。
赖子无精打采出门。
40.王亚家 日 人物：赖子 王亚
赖子(迈进大门，故意提高嗓门儿)：王兄在家吗？
王亚（正吃饭，站起来让出座位）：哎呀，赖子老弟，坐坐坐。有事您尽管说。
赖子（眼盯着王亚）：晚上到俺家学习，你愿意不愿意？
王亚（干脆利索）：好事儿，俺去。
赖子喜上眉梢。
41.赖子家 夜 人物：赖子一家人 李春 众会员
灯光下聚了十几个人。
赖子、老太太沏茶倒水。
院外人头闪动，低声密谈。
赖子(站大门口，打着手势)：大家请院里坐吧，亮堂堂的灯光，渴了有水，多舒服啊！
人们一言不发，避而远之。
赖子院里坐下，人们又聚院子周围。
赖子再次邀请，人们再次隐去。
院里的人开始骚动。
人们陆续出院。
梅梅手握教杆儿，眼含泪水站在黑板前呆如木鸡。
李春（囤旮旯传出熟悉的声音）：别灰心。
一家人吃惊地望着李春。
李春坐桌前。
赖子（低着头）：您啥时候来的？俺怎么不知道啊！
李春：学习班第一次开课，听说一个人未到。俺抽查了几家，他们都说参加学习了。为取证虚实，天不黑俺悄悄钻进囤旮旯耗着。
梅梅（离开黑板，扔了教杆）：队长，取消这个学习点吧，别丢人显眼儿。教员俺不干了。
李春（很严肃）：任何工作，不是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那么随便，只有需要你干或不需要你干；有集体自由没有个人自由，你懂吗？
梅梅（哭了）：队长，不是俺不想干，这状况俺没法干。一家人辛辛苦苦跑了一天，结果您都看见了。
李春(伸出手，严肃又认真地)：赖子，你做得好做得对，继续努力。
赖子俩手攥住队长的手久久舍不的松开，激动地热泪盈眶。
李春（握着老太太的手）：老人家，心甘情愿为村民做这么多事，俺谢谢您。
老太太（含着泪）：俺只求人们接纳俺家孩子。
李春（站起来）：夜深了，你们歇着吧！剩下的事由俺来办。
42.大柳树下 清晨 人物：李春 众村民
十字路南大柳树下，乱哄哄的一群人。
人们有的打着呵欠，有的睡眼朦胧，有的伸着懒腰，有的伸腿圈胳膊……
李春(环视一圈骚动的人群) ：昨晚学习回家晚了，没睡够觉吧？
村民甲：那是，那是。
村民乙：小闺女话真多，唠叨起来没完没了，像个老太太。
村民丙：昨晚熬到鸡叫。
村民丁：队长也会找火口，这么早就出工。
李春（笑着）：昨晚，去赖子家学习的举手？一、二、三、四……还不少哩。坚持到底的举手？一、二、三、四……也大有人在。
李春（沉下了脸，指头戳着人群）：老大的人，叫俺说你们啥好啊！你们连句真话都不敢说……
人们相互看看，低下头。
李春（愤愤向前走，又回头）：你们不仁莫怪俺不义。丑话说在前头，晚上去赖子家学习的干活，不去学习的回家抱孩子，一天扣两天的工日。
人们看看远去的队长，不约而同跟在后边。
43.赖子家 院里院外 夜 人物：赖子一家 众位村民
天黑时分，院里挤满了人。篱笆墙、木栅门上趴满了人。赖子摘下一扇门吊起来当黑板。
汽灯白花花的光洒满院子。
梅梅手握教杆儿站在黑板前：第一堂课学习革命歌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三大纪律：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第二、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八项注意：……
建全（站起来，摆着手）：你让赖子叔先学学三大纪律吧！
人群里议论纷纷：
村民：这孩子真不懂事，不应该与小闺女较劲。
村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该难为一个女孩子。
村民：真扫兴，挺好的局面让他搅了。
梅梅“啪啪啪”敲着黑板。人群里鸦雀无声。
梅梅（站直身子，面向建全）：建全哥，你说得很对。俺爹思想觉悟低是该好好学。俺们全家也得好好学。大家要好好学。你呢？更得好好学。
人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44.井台上 日 人物：忠福 桂花
金秋的早晨天气格外晴朗，晨光斜照井台上。
忠福挑着水桶在井台不远处停下。
刘桂花(瞭一眼忠福，抿嘴儿笑了)：外来小子，怕见女人，俺偏不走，看你还挑水不挑水。
桂花（走神的工夫，水桶脱离担杖钩）：坏了坏了，水桶掉进井里。
水桶左倾右斜注满水缓缓下沉。桂花心里慌，无意中松了手，担杖又落到井里。
桂花(急了)：来人啊……
忠福（扔下担子，向井台跑去。红着脸看看桂花，瞧瞧井里）：你别急，俺下去捞。
桂花（两手交搓着，红着脸）：嗯一声！
忠福沿着参差不齐的石砌井壁，慢慢到井壁中央，先捡起担杖，又捞上水桶。水满桶，挑下井台。
忠福（红着脸，低着头）：你挑着走吧！
桂花走得很慢很慢，不时回头看忠福。
忠福头也不抬。
桂花远去，忠福静静望着桂花的背影，久久不离去。
45.赖子家 日 人物：老太太 赖子 梅梅
老太太（看看赖子）：孩子，俺是快要死的人，不用再花钱了。
赖子（拉着老人的手）：话不能这么说，俺实在不忍心看您受罪，钱的事不用您操心。
老太太松开赖子的手，赖子出门。
老太太（听听无动静，牙咬得咯咯响）：亲娘啊，疼死俺了。儿啊，把俺叫去吧，娘和你作伴去。
梅梅（含泪推门进屋，小玻璃瓶里倒出两粒药片放到奶奶手里）：奶奶，这是去痛片，吃两粒就不痛了。
老太太（含泪看着药）：梅啊，日子紧吧，别花钱买药了，没用的。
梅梅（攥着奶奶的手）：看着您受罪俺不忍心，钱花了再挣。
老太太(扬起手来，给孙女擦着泪)：你别难过，生老病死天经地义。人来到世上，如同走亲戚、串门儿那么短暂，早走晚去都一样。
奶奶的手慢慢垂下。
46.山道弯弯 日 人物：忠福 桂花 建全 众人
夕阳西下，淡淡的日光洒满山川田野，斜照在弯弯曲曲的小道上。
卖完公粮的人们，争先恐后往家赶。
桂花拉车在前，忠福推车在后。
忠福伸着头，弓着腰拼命向前推车。
桂花手攥着拉绳末端，拉绳拖在地上。
建全(擦肩而过，回头笑笑)：呵，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忠福低头不语。
桂花（撇撇嘴）：你眼馋，找个去。
桂花看看前后无人，扔下拉绳，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忠福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摁着车梁。喘着粗气，汗水叭嗒叭嗒往下落。
桂花（诡秘地一笑）：傻小子，坐下歇会吧！
桂花让了让坐石。
忠福（低着头）：咱还是走吧，天不早了。
桂花（两手交叉垫着后脑勺，躺在坐石上）：你不累本姑娘累。
忠福解下袢，坐在离桂花几米远的石头上。捡根树枝，低着头在地上乱画着。
桂花（靠他坐下，衣袋里掏出洁白的羊肚子手巾递给忠福）：傻小子，擦把汗。
忠福（红着脸，摇摇头）：俺不用。
桂花（站起来）：来，俺给你擦。
忠福(忙站起来)：不用不用，俺自己来。
桂花把毛巾塞到忠福手里。
擦完脸，忠福东西张望片刻，转身就走。
桂花：去哪里？
忠福：洗洗手巾好还你。
桂花：送给你了！
忠福坐回原处，脸更红了。
桂花（看着忠福）：你把鞋脱下来。
忠福：你干什么？
桂花：俺叫你脱你就脱嘛！
忠福：俺不脱，脚臭。
桂花：俺给你脱。
忠福（无奈）：俺自己来。
桂花：背过面去，闭上眼睛。
忠福背过面去，闭上眼睛。
桂花（从衣袋里掏出一双崭新的鞋垫，垫在忠福的鞋里）：你转过身来，睁开眼吧！穿上你的臭鞋。
忠福穿上鞋，脸红得更厉害。
山还是那山，路还是那小路，忠福还是推车，桂花还是拉车。拉绳紧了起来，忠福不再流汗。
47．赖子家 日 人物：赖子一家人
家人围在桌上吃早饭。
赖子(看着几个小子）：山上的山楂树，祸害的差不多了。今日，你们三个小子，把山楂树先砍倒晾在地里，等干后弄回家烧火。
忠福：早砍的人家种上庄稼都收了。
赖子：砍早了占不是，现在俺看没事了。
忠明：爹，不能砍。
赖子：树不结果地也不打粮，留它何用？一亩地收五六百斤瓜干算，一年就两千斤。
忠明：那也不行，谁敢砍俺就……
忠明把菜刀压在自己的脖子上。
48. 赖子家 夜 人物：赖子一家人
一家人围在桌上吃早饭。
赖子（看着家人）：进入冬季，一天比一天冷，咱要赶在大雪封地之前把房子盖好。
赖子：改日，忠福去把那头仔猪卖了，买菜。咱家粮食还足，推煎饼，蒸窝头，凡是帮工的人咱都管饭。
赖子：找一个窑匠吊吊线，工钱过一阵子缓缓气咱再给人家。俗话说，“陈了日子陈不了钱。”
忠明：现在就盖房啊？
赖子：现在盖不早了，你哥二十五六了。有房的话，桂花早就进门了。
梅梅进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桂花家要五百元见面礼，十天期限拿不上婚事就散啦。怎么办？咱赶快想办法吧！
49.刘拐子家 大门外 日 刘拐子 桂花 桂花娘 赖子
赖子健步来到大门前，门开一道缝又轻轻把门带上。
手伸进衣袋，摸了又摸没有一个子儿。
赖子转身往家走。
没走几步，赖子再次踱到大门前，鼓足勇气推开大门：老弟，俺看您来了。
刘拐子（拐棍儿戳地，看看桂花母女）：听听，你听听，赖子送钱来了。俺说嘛，有块燕子肉就不愁钓个鳖。
刘拐子（一瘸一拐，红光满面迎出来）：亲家来了，亲家来了。
两亲家坐桌前，赖子白开水喝了一碗又一碗，老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
刘拐子（斜眼瞄着赖子，不耐烦了）：哥，您别忘了来干啥？
赖子（挠着头皮）：老弟，不就是五百块钱吗？小意思小意思。
刘拐子（伸出手）：拿来。
赖子（眯着小眼）：老弟，莫急莫急，俺还没说完。
赖子(推回刘拐子伸着的手)：俺的钱借给人家应急了，过些日子才还。您大人有大量，宽限几天，钱到手俺立马送过来。
刘拐子（拳头击着桌子咚咚响，站起来晃着身子）：你少来这一套，俺宽限你，谁宽限俺？俺儿媳妇娘家也急着拿钱。
桂花母女坐在炕上，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满面愁容。
赖子（摁下刘拐子）：老弟，何苦呢？不就是五百块钱，有话咱俩好好说嘛。
刘拐子（又站起来，拐棍儿戳地）：俺告诉你，没有钱甭想娶俺闺女。
桂花擦眼抹泪。
50.赖子家 日 人物：赖子 梅梅
赖子（倚着炕沿，一锅不离一锅抽着烟）：王家让媒婆带着五百块钱，到咱家提亲。
梅梅坐炕上纳鞋底儿，一言不发。
赖子（低着头）：梅啊，为了你哥就答应这门亲事吧！爹娘忠厚老实，建全这孩子长得不错，你还想找个啥样的？
梅梅：建全损透了，节骨眼儿上他又落井下石，这号人俺一辈子不出门也不嫁他。
赖子（叹口气）：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不愿意总得有个理由吧？
梅梅（笑笑）：爹，这事儿交给俺了。
51.刘拐子家 大门外 日 人物：赖子 刘拐子 桂花
雨停了，胡同里泥泞得很。
赖子赤着脚丫，风驰电掣到刘家大门外，“哗啦啦”晃起大门。
赖子(大嚷着)：死瘸子，烂拐子，死烂瘸子，快滚出来见老子。
刘拐子（一瘸一拐走出来开了门）：谁家的叫驴脱了缰绳，跑到这里来撒野。
赖子（伸手掐住刘拐子的脖子）：俗话说，能拆三座庙不破一门亲，老瘸子拆散你闺女还叫人吗？
赖子摁着刘拐子头让他啃泥，泥板似的脚掌踏上他的背，攥紧拳头击他的头。
桂花（从屋里跑出来，大嚷）：你别打了，俺爹也是没办法。
赖子（看看桂花，拉起刘拐子，拍拍他身上的泥）：老刘啊，咱们都为孩子想想。
刘拐子（伸出手）：你拿来。
赖子：老弟啊，您再宽限几天中不中？
刘拐子：明天，桂花去王家相门户，你管得着吗？
52. 赖子家：日 人物：赖子一家
孩子们聚梧桐树下，排成一行，先稍齐后立正。
赖子(暴跳如雷)：你们给俺听着，人老实过头儿就是窝囊。王家骑在咱爷们儿头上拉屎，这口气俺实在咽不下。明天桂花去王家相亲，咱爷们把桂花抢回来。你们敢不敢？
孩子们（高呼）：敢——他不仁俺也不义。
忠福（不敢抬头）：俺看这样不妥，咱拿不出钱人家才改变主意的，这般折腾桂花脸上挂不住。
赖子（瞪着忠福）：什么火候你还想着别人？他们脸上挂住挂不住不管咱的事。
53.大街上 日 赖子一家 桂花 桂花娘
一轮新日像一朵玫瑰，宁静地开放在浅蓝色的天空里。
赖子排头，忠顺排尾，拿着棍子、锄把、擀面杖……抢亲队伍雄纠纠气昂昂，浩浩荡荡行走在大街上。
大军埋伏在草垛旁、碾棚里、大树后，忠顺站岗放哨。
忠顺（两手做个话筒，放在嘴上，冲着赖子）：爹，来了，她们来了。
忠明从碾棚里往外蹿。
赖子（拉住忠明）：你别急。千万不要打草惊蛇，等猎物进入包围圈再动手。
忠明（附耳）：爹，近了近了。
赖子（一个手势，一声令下）：给俺出发。
孩子们全体出动。
忠明（拽着桂花的胳膊）：嫂子，跟俺走吧！
忠顺（推着桂花后背）：嫂子，走呀！
兰兰（拉着桂花的手，扭着身子娇滴滴地）：嫂子，咱回家，回家吧！
梅梅（两眼含泪）：嫂子，回家吧！孬好咱是一家人啊！
忠福不敢近前。
赖子坐观其变。
桂花娘站在一边打转转。
54．大街上 日 人物：建全 桂花 桂花娘 赖子一家
建全提着刀，气势汹汹地跑来。
桂花（厉声喝道）：放开俺，你们快走！
桂花推推梅梅、拽拽忠明，谁也不松手。
桂花娘：求求你们，行行好放过俺吧！不去相亲，俺儿媳妇那头没钱下聘礼。
建全张牙舞爪，步步逼近。
赖子（大喊）：你来俺撤，收兵。
忠明拽着桂花两条胳膊往肩上一搭，梅梅掀着两条腿，朝新房里跑。
桂花娘坐地上大哭。
人越聚越多，围着桂花娘唧唧咕咕。桂花娘站起来抖抖身上的土，低着头扒拉着人群，步履蹒跚地向前走。
建全(莫知所救顿足失色，捶着胸膛失去理智地骂)：混蛋、无赖、外来户子，老子跟你们没完……
55.大门内外 日 人物：赖子一家 建全
赖子（关上大门）：小子们听好了，建全敢私闯民宅，砸断他的狗腿。
建全爬上墙头，向院里张望。
“威武——”孩子们手持镢头、锄把、长棍、短棒，排列两行威风凛凛、杀气冲冲。
建全走神的工夫，失足落墙，摔个四爪朝天。
建全（爬起来，半弯着腰，双手捂着屁股）：唉哟，唉哟……
建全（突然，挺直腰板，冲着院里大喊）：桂花，出来出来……你出来俺有话说。
56.赖子家老房 日 人物：刘拐子 桂花娘 桂花弟
赖子家旧房门锁着，刘拐子一家三口破墙而入，“噼哩啪啦”,不多时闹个底朝天。
一家三口抄小道去新房抢闺女。
57.新房大门外 日 人物：王亚 建全 围观者 刘拐子一家
新房门前聚满人。
王亚（伸腿坐在地上，手拍着巴掌）：俺那个娘啊，伤天害理遭天谴的家伙，早晚会得报应。老天爷啊，您睁睁眼吧！……
建全（跺着脚，跳着高，怒目切齿，手指戳着院子里）：赖子啊，你损透了，天底下没你这种货色！
刘拐子一家，远远站着不敢近前。
58.新房里 日 人物：忠福 桂花 忠明
桂花坐在炕上面向墙壁。
忠福（瞭一眼忠明）：桂花，你走吧！
桂花刚要下炕。
忠明（拽住桂花）：嫂子得罪了，你不能走。
忠福（耳语）：出大事，老房叫刘家糟蹋了。
忠明（瞅一眼忠福）：天塌下来有地接着，你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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