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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不懂的英文
文／刘如心
四年前的今天，是我到玉溪市的第六天。
我循着古滇文化来到这高原水乡，企盼踏上哀牢山的壮美，也期待将文字的魅力洒向山麓。然而天不遂人愿，支教学校的教资实在有限。作为唯一一个城市的青年，我被调配去任教整所小学的英语——最令我头痛的科目。好在我的水平糊弄糊弄小学生还算说得过去。
虽说是整所学校，然而不过六七个班，也并非天天有课，相比于繁华的城市，日子并不算忙。
学生很少，设施也远远比不上城市中的学校，校区面积却不小，村里不少老人没事便来帮忙打扫打扫校园。
最近有位老人格外勤快，几乎每天，我都能在楼道中看到他拎着小板凳的身影，他的身旁，有时还有拎着小兜，特地为他送饭的老伴。
“你天天站那小破凳子上，早晚有一天得结结实实地摔一跤。”婆婆常如是责备着。
老人总是干笑两下，挥挥手不做应答。
然而，我见着他的面已不止于下课，常常是我站在台上讲课，那张黝黑苍老的脸便贴着后窗缓缓露出，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上的字，时而又低下头，好像在注视着什么。
每当我不明所以地望向那被岁月雕刻出的面庞，那双充满着激动与渴望的眼睛，霎时便被羞涩蒙上一层污浊，而后他的脑袋整个都看不见了。然而不一会，我抬眼望去时，他又出现了。
后来，我们间似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我不再看他，他也不必猫着腰躲藏。
或许他的孙儿正在教室里听讲吧。
直到一天，我正上着课，教室后门却传来激烈的异响，伴着纸张哗哗的声音与硬物从地面刺过的锐响。向后窗看去却没有寻到那张熟悉的面庞，我的心一下揪了起来。
不待多想，我已冲到了后门，猛然拉开门的瞬间，我对上了门卫和老人涨红了的脸，他们看到我，都别开了目光。过了好一会儿，门卫大叔缓缓开口了，“老师，您看，这人天天站在凳子上偷听您讲课。”
老人嗫嚅着想开口，最终却没有出声。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那请您来教室里听吧。”
老人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这……这怎么成呢？”门卫有些着急。“没事，就照小江说的来办吧。”路过的校长出来打圆场，“人家从城里来的年轻人，比咱要有思想，会拿主意。”
就这样，老人每天准点出现在教室里，掏出泛黄的纸和削得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同比他小了六七十岁的孩子们一同学最基本的英语。我没有过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学，或者，那时的我也没想到过去问，只是由着教室里笔尖与纸摩挲的沙沙声又重了几分。
但是我没有礼貌略带嘲笑地问过老人，您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学多少呢？学语言需要很长的时间与很大的功夫。他也笑了，笑得很坚定，“不管要学多久，俺都要学下去。”我不理解，但十分敬佩，若是我也有这份坚定，恐怕当年高考还能多得十分。
日子过了许久，窗外新栽的常青藤因长期在湿乎乎的泥壤中驻扎，也有些许枝丫枯萎凋落了，老人却仍是每日准时出现在课堂，从未间断……
老人有好一段时间没有来了，我也打算离开这里了。
秋天的哀牢山同样壮美，却多了几分凄清。山里的攀枝花和枫树像燃着的火，是小溪淙淙扑不灭的火；还有苍松翠柏凝晨露，风吟鸟鸣霞光现的胜景，却被我复杂的心绪统统镀上了暮檐褐的滤镜，夹杂着烟雨灰的苍茫与黛子粉的朦胧。
窗外的常春藤在呼吸到秋的清爽后又恢复了元气，却大不如刚栽下时那般富有生机，在丰收的季节，却不见成熟的橙果。
我望着常青藤上泛黄的叶发呆。后天，还有两天，我就要离开了。然而却可能无法与老人告别。
我站在讲台上，心绪却不在课程中。我喜爱这里的一切，但年轻人的热血鼓动着我离开这自然的净土，重新投入繁华都市光与影的迷宫。
最后一节，下课了，我刚拖着步子走出教室，就被一只颤巍巍的胳膊拦住了。我看着面前的婆婆愣了一会，认出她是老人的老伴，不由地热切起来，抓住她的胳膊问道，“他可还好？最近没有见他，是有什么事么？”
婆婆却瞬间红了眼眶，凝望着我，几近乞求道，“他，他住院了……很严重的病……说来就来了……他想请您帮个忙……”
我站在惨白的病房里，看着老人，手足无措。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让我还有些许眩晕，不大记得要和老人说些什么。
“您可来了啊，好，您……”老人挣扎着要起身，“我……我要给我孙女打个电话……”
“好，好。”婆婆忙扶着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壳已经氧化发黄的手机，打开电话界面，选中了名为“孙女”的联系人，却把手机递给我。
“小老师，”她望向我，顿了顿，“我们家小孙女好些年前出国了，去了欧洲，再没见过了……每次我们给她打电话……她好像不太会说中文，我们也听不懂她后面说的啥……”她抹了把鼻涕，指了指床上的老人，“这倔驴，就要去学洋文，人都走到头了，咋读还没学通呐！”
“小老师，麻烦您听听俺家孙女说的是啥，再告诉她，我们很想念她。”
“好。”
然而我并不保证我贫瘠的英文能听懂人家地道的话。
但我还是有些僵硬地按下拨通建。
深吸了两口气，我才安抚住胃里猛烈扑腾的蝴蝶。电话响起，传来的声音却让我愣住了。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The number you dialed does not exist, please check it and dial lat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