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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 浪 汉
文/林海亮
紧急任务,连续三天加早班。今日清早6点起床,7点我就来落点社区报到了。
刚坐下没多久,社区的同事们就陆续赶回来了。大家神色匆忙,都不容易。一女同事一踏进门口就说,“那名流浪汉还没起床呢!”看来,社区同事们司空见惯,对他熟悉得很。
大家一步出社区门口,我一眼就望见右手边医药店铺门前的地板上堆着一堆东西,脏乎乎的,最前面那一团脏厚布下拱起的物体,我估计就是那名流浪汉了。奇怪的是一早回来,我倒未留意这些的存在。我上前,唤了一声。声音还没正式落下,忽然那团脏布被下面的一双手急速扯下,紧接着整团布一拱,快速扭曲、抖动了一下,一个又黑又脏的头颅探了出来,充满惊警:“天亮了?哦,那我起床、那我起床!”说话的是一名中年男子,40多岁,记不住他的面容了,反正头发蓬乱,到处黑乎乎的。他话还没说完,身体就像一只饱受惊吓流浪街头的野猫,或者说一根弹簧,弹了起来,倒没窜上瓦顶,落荒而去,或蹦走,而是马上起身,紧接着慌乱收拾起散落身旁的一大堆杂物。
看来,他已经被人惊吓过无数次了,在每一个本来可以饱睡的清晨。他的惊慌失措令我不禁心生同情。我掉转头对另一名女同事说,“唉,这也是人生!”“对呀!”她回我同样的伤叹。
他动作很快,窸窸窣窣收拾起东西,将地上残旧席子和枕头一卷,随手塞进一个大袋,然后蹲下身去扶东西。我定睛细看,才发觉一侧原来横卧着一部单车,单车上分绑好几个装满废品,圆鼓鼓的黑色大塑料袋。他平时每晚择一地方而睡,残席一铺,单车于身侧一放平,残躯一躺平,双脚一踢直,倒头一睡,与星月共眠,同雨露相随,就是一宿,就是潦草一生了。
转出人民北路,一直往北走,在快到达中山七路瓮城遗址不远处一店铺门口,又遇一流浪汉。
“喂,走啦,不要坐这里!”我直来直去对他说。一侧三二同事也上前半围着他劝说。他若一坐佛,坐在他的折拉车上,若禅定,一动不动。折拉车就是他的全副家当了,上面整齐捆绑着他的行旅,他坐在行旅上倒也舒服。他坐在这里其实无错,可能走路走多累了,找一地方歇歇而已。但被人随意驱赶,却是他们某种天生的宿命。
他慢慢抬了一下头,望向我,表情冷漠,带点愤气,加一厘半厘傲气。这令我多少有点惊讶——他有做人的骨气,这令我赞叹;他身体健康,为何又选择到处流浪呢?那么他的思想认识一定不是完全健康的,我朴素地认为,健康的人就应该参与社会劳动,而不是流浪街头。但是某种人生际遇的无奈与不幸,或许却不单单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罢。他有流浪汉统一的脏乱黑的概貌,年约四十,身材魁梧,壮,混身脏兮兮的,任我们怎么劝说,就是默不作声,不予理睬。
不一会,某位女性同事赶到,一句“老乡,请你配合,因工作需要,请你离开到别的地方去,好吗?”却一瞬间撬开了他的金口。
“他们说话不好!”
“哪里不好了?”女同事说。
“就是不好!”
我知道他的意思,其实,刚才我们不注重礼貌的言行令其产生不快,迫使他以更大的沉默来冷视我们。我感到自己之前的确是无礼了,醒悟似地自问: 我们凭什么对一名流浪汉言行无礼?同为人,难道我们在人格上有区别,能够随意划分高低?
不一会,他慢慢地站起身,带点不情愿,拉着车,也拉着他的整个人生,头也不回地走了。
转了一圈,我们回到人民路靠近龙津东路的位置,在高架桥下再次碰到另一位流浪汉。人民路高架桥下是荔湾区与越秀区两区的界线,貌似两不管,桥下平时特别是夜晚是流浪汉最喜欢聚集,乃至过夜的“风水宝地”。每晚于此过夜的流浪汉不少,他们只不过想找寻一块能够遮挡风雨的地方好好睡个觉罢了,其它并无追求,——即使这里到处充满着汽车不断排放出来的各种废气,悄然侵蚀着他们的躯体和健康。这里平时相对疏于管理,一旦上面有重要检查,他们被一次次无理吆喝、驱赶,就是他们的另外一种宿命和固有待遇了。刚才有两位女同事对他进行劝说无效,要我再去劝说一下。我走近刚一开口,却被他反将一军,他大声冲我囔囔,“怎么啦?怎么啦?我刚才才被城管驱赶到此,我就站这里休息一下,我愿意!”
是的,他愿意!他本是一个自由的人,有随意自由自在站立于自己故土大地之上任一角落的自由与权利,但他们卑微的命运却注定会被人不公平地对待,并随意被四处驱赶。
他身穿不合时节的一身黑色厚衣服,很脏,衣服上有着油垢的反光。大大小小很多袋杂物堆在他脚下一列并排过去,他孤独地站立着,如一座无助默然的漆黑雕塑。他用有点激烈的言语与我争论,虽然他这种态度是包藏不住心底的心虚与缺乏底气的,毕竟他们习惯于被无缘无故地驱赶,他们原本光明正大做人的底色和底气早已被无情而残酷的命运所腐蚀、摧残得所剩无几,因此,即使他很大声地抗辩着,他还是明确无误投射给我虚弱、卑微的印记。
我没法做些什么,只能静静地陪他站在马路中间。我好奇于他那满口纯正的粤语发音,问他是广州本地人吗?他更大声说,“我是香港人!”这我相信,他的粤语发音的确是听起来更加好听的“香港音”。这一刻,他应该是骄傲无比的,我完全听得出。但是他一路从香港流落到广州,反而又是一个更加悲惨凄凉的人,彻底游离于被社会无情抛弃、被命运玩弄的残酷边缘。
与我们简单僵持了不久,他才有点艰难似地收拾好散落于一地的物品,沉重提在双手里,慢慢地向南往人民中路的方向沉重踱去,终于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注视之下。他60多岁了,残生所剩无几!
由光复中路走回社区居委会的路上,我又碰到今早最早碰到的那一位流浪汉。他把单车斜靠在电线杆上,正往地上大力拉扯大袋,准备将平日辛苦积累、拾得的好几大袋废品拿去不远处的回收站回收。他自食其力,流落街头,拾取废品,挣取和获得继续活下去的一线生机和希望。我内心感到一丝欣慰。单单在这一点上,他就是一个大写的人,与一切本份生活的人们丝毫没有差别!
1980年代,我的乡下海陆丰穷,乞丐奇多,一天当中家门口会碰到很多很多形形式式的,不分男女老少的乞丐低三下四乞讨的身影,他们的凄苦形象一直刻记在我的心头之上,一生挥之不去,映射着当时中国社会整体的贫穷与落后。改革开放40多年过去了,那个贫穷落后的中国已经一去不再复返,生活在当下的人们幸逢历史上难得一见的太平盛世,但富强中国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很多,中国梦我们还是要脚踏实地,继续永远做下去,直至完全实现为止。杜甫诗曰,“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我说,希望故乡的街头、广州的街头、南粤大地的街头,乃至全中国的街头不要再有流浪汉,永远都不要再有,就真的好!

作者简介:林海亮,在广州市荔湾区龙津街道办事处工作,业余热爱古典诗词和散文创作,近几年积极参加全国各类文学大赛,时有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