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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敬行的选择
文/古柳
俗话说 种瓜得瓜
种豆得豆
我说 种瓜不一定得瓜
种豆不一定得豆
哲人说 瓜也是豆
豆也是瓜
佛说 瓜与豆
皆是造化
--刘敬行《瓜与豆》
拿瓜与豆说事儿是诗人刘敬行的本事,这事儿有多大呢,要多大就有多大。四段八行的小诗,很短。第一段“俗话说”的是千百年的经验,是芸芸众生的共识,是规律加规矩;第二段“我说”的是诗意,诗人眼里的世界,诗人对世界的认知;第三段“哲人说”的当然首先是哲思,是形而上的思辨,是在寻找终极真理过程中的认知;第四段“佛说”的是禅意,禅意遇到诗意,就应了“诗为禅客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
瓜与豆在刘敬行这里不简单,那些经常被忽略的些小事物,在诗人那儿都不简单。这是刘敬行的选择,选择微观叙事,“莫见乎隐,莫显乎微”见微知著。一根竹竿,一块豆腐,一件废品,一把抹子都是他诗意的附着,也是他带领我们打开诗歌世界大门的钥匙。

今年七夕之前,为一个爱情主题的诗歌大赛当评委,1800多首爱情诗读下来甜得发腻,而其中一首《陪床》却苦得咋舌。抄录如下:
妻子的江山越来越小
小得只剩下一张床
躺在肿瘤科15号病房的疼痛里
床的左边 是另一张床
把白天与黑夜对折
把生与死对折
只有输完最后一滴星星
两张床才能紧靠在一起
如初恋时无缝焊接的甜蜜
时针 把陪床的日子
切割成分与秒
切割成黑与白
她醒时我醒着
她睡时我也醒着
只怕一闭眼
她的眼会永远地闭上
总不忍心一根根落进尘埃的发梢
舍弃锋利的刀剪
总想用一把耳勺 掏尽所有的暗
总祈祷前来探视的月光里住着菩萨
总想把自己变成一台监护仪
监护着悬崖上的落日再一次升起
为妻子陪床
像妻子在陪我
陪我北漂时漂泊
陪我心痛时痛苦
陪我流血时流泪
此时 她哭的时候
只能把我的哽咽关在门外
昏迷时 多想把她唤醒
又多想陪她死去
心碎了也不会离开
死活也不会离开
床是浪里的小船
床是生命的小屋
床是爱的棺材
--刘敬行《陪床》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陪床,负载着伟大得不能再伟大的爱情。因为是隐名编号,当时并不知道这首感人至深的作品出自刘敬行笔下,等最后公布了获奖名单时,第一时间给他转发了链接并打了电话。他一如惯常地说,那是切身感受。其实,每个人,每一天,都在感受这个世界,甚至是在重复自己或者重复别人的感受。在宏大叙事、宏阔语境、宏观思维等等的挟持下,从普通的生活中提纯诗意成为稀缺。

在这本诗集里,小草、露珠,劈柴、做饭,父亲的白头巾、奶奶的补丁,一声咳嗽、一杆老秤,所有这些易于被忽略的事物,都在诗人笔下明亮起来,不由感叹,诗意的衍生原来如此。
这也从一个侧面证明刘敬行是一个认真的生活者。
不仅如此,刘敬行还是一个好人,邢台好人。有证儿,相关部门授予的邢台好人证书。其实,刘敬行本不需要这样的证明,但是社会需要,不仅需要树立这样的标杆,还需要这样的引领。简单说,就是他在从事记者工作期间,用手中的笔,笔下的文字,帮助了太多需要帮助的“草根”们,也为他赢得了“草根记者”的美誉。
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规律,一个人契入到那么多人的“生老病死”、那么多需要援手的“生老病死”,就不是一个简单的“规律”可以概括的了。缘于此,刘敬行的诗歌就多了一些“疼痛”,我想这既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瓜与豆》诗中所说的“造化”。
诗歌当然是有触感的,触及心灵。
刘敬行诗歌里的“疼痛”,每每让你不忍触碰,不敢触碰,而又不能不去触碰。因为,疼痛可以唤醒麻木,疼痛刻骨铭心,疼痛也是另一种治愈。请看--
咪咪 咪咪 咪咪
喊声 踉跄着走出拐弯胡同
唤一群收养的猫们回家
大猫二猫三猫四猫
奶奶 扳着指头从头数到尾
十个猫咪数了三遍
每到傍晚 她便这样数猫猫
数着和它们一起抱团取暖的日子
数着采摘的一筐酸枣
能否换回半月的猫粮
数着两只猫妈妈的预产期
数着 猫宝宝们的生辰八字
数着猫眼一样亮的星星
一起唠家常 打呼噜 说梦话
就这样 天明放养 抹黑点名
一天天数着它们长大
而每当数到第三只猫时
她的心就会扑通一声
这让她再次想起
舍命从水中救娃的儿子
小名叫三猫
--刘敬行《数猫猫》
结尾出人意料,像是揭开了伤疤,骨肉相连,血肉模糊,那种疼令人战栗。疼,连着深刻。刘敬行用疼感感知生活,用疼痛解读情感,用疼度衡量思想,用苦痛映衬追求,用疼点蕴积力量。
亚里士多德的《诗学》认为,希腊的古代悲剧精神是一种文学上、美学上的最高成就。最伟大的悲剧是把恐怖和罪恶展现在人前,使你从欲望、痛苦、罪恶之中超脱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讲,刘敬行诗歌内蕴的力量,是在“疼痛”中聚变的。母亲越来越弯的腰,会不会让你疼痛?父亲病中的笑容,会不会让你疼痛?这是亲情。战友在火中永生,会不会让你疼痛?穿越历史的冰雕连,会不会让你疼痛?这是战友情。读屈原读汨罗江,会不会让你疼痛?读一株稻穗读袁隆平,会不会让你疼痛?这是家国情。听到带血的咳嗽声,会不会让你疼痛?一只雄鹰困死于粘网,会不会让你疼痛?这是悲天悯人之情。一滴比清明还瘦的雨跪在地上,会不会让你疼痛?偶遇误入北二环的一只刀螂,会不会让你疼痛? 这是觉有情。
有情,才有疼,这是诗之本,也是人之本。
“吾国人之精神,世间的也,乐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戏曲小说,无往而不着此乐天之色彩。始于悲者终于欢,始于离者终于合,始于困者终于亨。”王国维所说的中国缺乏悲剧精神,其实就是缺少了那种疼痛的深刻。我在另一篇文字中有过记述,很多人误以为“花好月圆”就是诗意,才有了“诗意人生”的祝愿,殊不知“文章憎命达”,灾厄出诗人。

人生七十,刘敬行在选择中经历,在经历里选择,利衰毁誉称讥苦乐,品尝了个够,也品味了个够,个中滋味换来了一种向下的姿态和指向,向下,是诗人的终极选择。你看--
向上是天空
向下是泥土
泥土里有蚯蚓蚂蚁根和种子
有土豆花生萝卜和红薯
有陶片灰烬与人类的原址
以及万物死后的复苏
再向下 便是神密的宝殿
有许多或明或暗的物质
让所有的铁器金器铜器瓷器
都前来滴血认祖
继续向下
就有了泉 河流和湖泊
有鱼有虾有贝壳有珊瑚
有生命的脉动和呼吸
石烂了这里的水也不会枯
还向下 就到了地球的心脏
那里或许有座庙
庙里香火不断
有很多位神居住
住在那里的神也很朴素
或许 再向下是另一个天
天上有另一个世界在超度
于是 我学谷子 稻穗和葵花
学绿箩决绝地向下
最后向下的
是我的头颅
--刘敬行《向下》
“最后向下的是我的头颅”,刘敬行的“向下”是决绝的,这不仅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行动,甚至是一种信仰。这让我想到了家乡内丘的纸马,就是那种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要贴在各个神位上的神灵马。天地、土地、灶王、喜神、门神、火神、井神、青龙、场神……无所不有,自然和祖先崇拜在这方寸之间的纸马上尽得体现。万物有灵是对这一民俗现象的基本概括,刘敬行的诗歌中显赫着这样的信仰,对自然的敬畏,对万物的敬重,对祖先的敬爱。
向下,低过一棵小草,就能和小草同呼吸;向下,低过一块顽石,就能听到石头的心跳声。这样,万物有灵的灵魂就住进了诗人的诗句里,让向下的姿态引人超拔。
因此,《瓜与豆》也不是瓜与豆,诗人刘敬行引领我们选择,在瓜与豆里找到自己。
作者简介:古柳 诗人、词作家、策划人。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河北省音乐文学学会副会长,河北文艺贡献奖获得者。著有诗文集5种,多次获得五个一工程奖、群星奖等奖项。担任大型实景演出《新中国从这里走来》等数百场文艺活动的总体设计、策划、撰稿及主题歌创作。诗歌载入多种选本,《亲近农谚》入选冀教版六年制小学语文课本第九册教学用书。







